“清秋……我可能,去不了。”
陆建国那沙哑而又充满了无力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还因为胜利而涌起的喜悦和温馨,瞬间被这残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想到了。
只是,她一直刻意地回避着,不敢去触碰。
现在,这个血淋淋的现实,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她要去北京上大学,一去就是四年,甚至更久。
而陆建国,是卧龙山的团长,是这里的最高军事主官。
军令如山,他不可能说走就走。
这就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的,是长达数年的,天各一方的两地分居。
在那个通讯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两地分居,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更何况,他们的家庭,还如此特殊。
一个在北京,是初入龙潭虎穴,随时可能被吞噬的“猎物”。
一个在卧龙山,是远隔千里,鞭长莫及,只能日夜煎熬的丈夫。
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日子,要怎么过?
“为什么不能去?”
沈清秋转过身,看着丈夫那在烟雾中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建国,你可以申请调动啊!”
“你是战斗英雄,是全军区的标杆团长,只要你打报告,上面肯定会考虑的!”
“考虑?”陆建国苦笑了一声,他将手里的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窗台上。
他转过身,那张刚毅的脸上,写满了颓然和自嘲。
“清秋,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卧龙山的团长,我走了,这个位置谁来顶?几千人的部队,几十个亿的国家战略资产,谁来负责?”
“部队的调动,不是菜市场买白菜,想去哪就去哪!那得有位置,有编制,还得有足够硬的理由!”
“我能用什么理由?说我老婆考上大学了,我要去陪读?”
陆建国一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说我陆建国是个离了女人就活不了的窝囊废!会说你沈清秋是个恃宠而骄,拖累丈夫的红颜祸水!”
一股巨大的,名为“憋屈”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恨!
他恨自己没用!
他恨自己这个堂堂的团长,在现实面前,竟然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连陪在自己老婆孩子身边,这么一个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
“建国,你别这样。”
沈清秋走到他的面前,握住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她知道,他说的都对。
在那个集体荣誉高于一切的年代,任何一点个人原因,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正面形象,很可能会因为一个“随妻调动”的申请,而毁于一旦。
“那……那怎么办?”沈清秋的眼眶,也红了。
“难道,我们就要这样分开吗?”
“不行!”陆建国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属于“活阎王”的,一往无前的狠劲!
“我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去北京!”
“龙卫国那条毒蛇,就在那里等着你!你一个人,怎么应付?”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秋,大脑在这一刻飞速地运转,试图从这死局之中,找到一丝生机。
“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明天就去找陈政委,让他帮我联系军区,联系我的老首长!”
“我不申请调动!”
“我申请……提前退伍!”
“什么?!”沈清秋大惊失色,她猛地抓住陆建国的胳膊。
“建国,你疯了?!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提前退伍!
那意味着,他将脱下这身他视若生命的军装!
他将放弃他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一切荣誉和地位!
他将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英雄团长,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老百姓!
这对一个把军队当成家的军人来说,是何等的残忍!
“我没疯!”陆建国的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清秋,对我来说,什么团长,什么前途,都没有你和孩子重要!”
“只要能陪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没有了这身军装,我陆建国一样能凭着这双手,养活你们娘几个!”
“不行!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沈清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她拼命地摇着头。
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为了自己,毁掉丈夫的一生!
夫妻二人,一个决绝,一个心碎,就这么在寂静的夜里,痛苦地对峙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一早。
陆建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言不发地,就朝着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沈清秋知道,她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
政委办公室里。
陈政委听完陆建国的想法,惊得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政委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一拍桌子!
“陆建国!你脑子是不是被门给挤了?!”
“提前退伍?亏你想得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整个西北军区的红人!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就因为两地分居这点小事,你就要自毁前程?!”
“政委,这不是小事!”陆建国的声音,沙哑而又坚定。
“清秋和孩子,就是我的命!”
“我不能让她们去北京冒险,我自己却躲在这里!”
“你……”陈政委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了解陆建国的脾气,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建国啊建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为难。
“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
“而且,你现在的情况很特殊,上面很多人都盯着你。”
“你在这个时候提出退伍,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你是畏罪潜逃,是想脱离组织的控制!”
“到时候,不仅你走不了,恐怕连清秋去上大学的事,都会受到影响!”
陈政委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建国那颗被愤怒和决绝冲昏了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他怎么忘了。
龙卫国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现在任何一个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陆建国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憋闷得快要无法呼吸。
他陷入了生平以来,最大的两难抉择之中。
就在这时!
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代表着最高保密级别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发出了急促的,刺耳的尖啸!
陈政委和陆建国都是一惊!
这台电话,是直接连接着军区总部的,平时几个月都不会响一次!
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陈政委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了电话。
“喂!这里是卧龙山指挥部!”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所有人都看到,陈政委的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凝重,到震惊,再到……狂喜!
他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拿着电话,听了足足有三分钟。
然后,他缓缓地,如同梦游一般,放下了电话。
他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极其诡异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陆建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震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陆建国,又指了指天上。
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了调!
“建国……你……你小子……”
“你这回……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上面……上面来调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