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进来,跪下!”
那苍老而又充满了无尽威严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穿透厚重的门板,狠狠地砸在了陆战野的心上!
陆战野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军人的骄傲和反骨,让他下意识地就想挺直腰杆!
可是一想到门后那个生养自己的父亲,一想到门外还在等待的妻儿。
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最终,还是缓缓地,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房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书卷的味道。
四面墙壁,全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已经泛黄的线装书和军事着作。
书房的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练习着书法的老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是陆家的定海神针,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如今依旧在军界拥有着无上影响力的,陆元征。
陆战野走到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然后,在老人那充满了压迫感的沉默中。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与坚硬的实木地板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爸,我回来了。”
陆战野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声音沙哑地说道。
然而,陆元征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写着他的字。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只有墙上的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陆战野的心上。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他下马威,在磨他的性子。
他只能跪着,一动不动地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
陆元征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毛笔,摘下老花镜,用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儿子。
“陆建国?”
陆元征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十年不见,出息了啊。”
“学会死了?”
“还把自己死得那么干净,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给我剩下?”
“你可真是给我陆元征,长脸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冰刀,狠狠地扎进了陆战野的心里!
羞辱!
赤裸裸的,毫不留情的羞辱!
“爸,我……”
陆战野刚想解释,却被陆元征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什么我?!”
陆元征猛地一拍桌子,那双老眼里,终于爆发出了一团压抑了许久的,滔天的怒火!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
“十年前,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跟我拍桌子瞪眼,说要断绝父子关系!”
“好!我成全你!”
“我让你去卧龙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就是想看看,没了陆家大少爷这个光环,你到底能活成什么德行!”
“结果呢?”
“你活成了通缉犯!活成了丧家之犬!被人从北追杀到南,最后像只老鼠一样,躲回了京城!”
“陆战野!你就是这么当兵的吗?!你就是这么给你那些死去的战友交代的吗?!”
陆元征的怒吼,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他指着陆战野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而陆战野,只能跪在地上,死死地咬着牙,任由父亲的怒火,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烧得一干二净。
就在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
“吱呀”一声。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三个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崭新小衣服,像三只小奶猫一样可爱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爷爷?”
最小的女儿念安,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好奇和一丝胆怯。
这一声“爷爷”,像一道暖流,瞬间就融化了书房里那冰冷如铁的气氛。
陆元征那张充满了怒火的脸,在看到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时,瞬间凝固了。
他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
“爷爷,爸爸为什么跪在地上呀?他是不是犯错误了?”
大儿子安邦胆子大一些,他拉着弟弟妹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你……你们……”
陆元征看着眼前这三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那颗坚硬了一辈子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他那双向来威严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丝罕见的,温柔的波澜。
“快……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他朝着孩子们,招了招手,声音,竟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孩子们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在家教良好的沈清秋的示意下,迈着小短腿,跑到了陆元征的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陆元征抱起最小的念安,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我叫陆念安!我哥哥叫陆安邦,陆卫国!”小念安一点也不怕生,声音清脆地回答。
“安邦……卫国……念安……”
陆元征念着这三个名字,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湿润了。
国泰,方能民安。
保家,方能卫国。
这几个名字里,包含了一个军人,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愿望。
“好,好名字!”
陆元征连说了两个好字,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糖果,塞到了三个孩子的手里。
他的目光,越过孩子,落在了门口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温婉笑容的女人身上。
“你就是沈清秋?”陆元征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是,爷爷。”沈清秋不卑不亢地回答。
“一个乡下丫头,把我陆元征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连家都不要了。”
陆元征的声音,带着一丝审视。
“你倒是说说,你凭什么?”
这是一个充满了陷阱的问题。
答得不好,就会被扣上一个“狐狸精”的帽子。
然而,沈清秋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不凭什么。”
“只凭我能为他生下三个姓陆的孩子。”
“只凭我能在他被全世界追杀的时候,陪着他,从枪林弹雨里,杀出一条血路。”
“只凭他陆战野认我这个老婆,认我这个他孩子的妈。”
“爷爷,您觉得,这个理由,够吗?”
沈清秋的话,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的谄媚和退让,却充满了作为一个妻子的骄傲和底气!
陆元征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
“说得好!”
“有胆识!有魄力!不愧是我陆战夜看上的女人!”
“我们陆家的儿媳,不错!”
陆元征的这一声认可,无异于给了沈清秋最高的评价!
跪在地上的陆战野,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气氛一片大好,眼看就要皆大欢喜的时候。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钟叔恭敬地走了进来,微微躬身。
“老爷。”
“二爷和三爷家的几位少爷小姐,听说大少爷回来了,特地过来探望您。”
“他们,就在门外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