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如两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沉沉的夜色中撕开一道口子，沿着京西军用快速通道疾驰。
车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周卫国坐在副驾驶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铜钱。那是沈清秋塞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冷香。
他的目光，落在后座的赵卫东身上。
“第一次见嫂子这么严肃吧？”周卫国没回头，声音低沉。
赵卫东正襟危坐，怀里抱着他那把拆解开的狙击枪，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闷声回答，“嫂子说‘或许能救他一命’的时候，我感觉……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从不开玩笑。”周卫gets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尤其是，在救人这件事上。”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沈清秋那张在夜风中显得愈发苍白清冷的脸，和她最后那句轻得几乎要随风散去的话。
“如果两条路都失败了——我还有第三条路。”
“但那条路，我可能，走不回来。”
周卫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车载通讯器，用冰冷的声音下令。
“王猛，再快一点！”
“收到！”
引擎的轰鸣声陡然拔高，车窗外的夜景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凌晨一点整，车队准时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坐标773地区”。
车灯熄灭，十名利剑队员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车上下来，迅速在黑暗中散开，建立起外围警戒线。
周卫国抬头，打量着眼前的这片建筑。
这是一片被彻底废弃的建筑群，三层高的主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石。窗户的玻璃碎得七七八八，黑洞洞的窗口像是野兽张开的嘴。生了锈的铁丝网上，挂满了枯死的藤蔓，被夜风一吹，发出呜呜咽咽的、如同鬼哭般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草木和泥土混合的腥气。
“头儿，这里看起来……都废了十几年了。”王猛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情报会不会有误？”
“不会。”
周卫国蹲下身，用战术手电照着地面。
“你看这里。”他指着铁丝网下的一片泥地，“铁丝网上的锈是真的，但这地上的脚印，是新的。而且不止一种，至少有三个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从这里进出过。”
他站起身，又指向不远处草丛里两条几乎被掩盖的车辙。
“还有这个，轮胎印很深，是重型卡车留下的。一个废弃了十几年的研究所，每个月都有重型卡车开进来？”
王猛的脸色凝重起来。
“这地方，有鬼。”
“走，去会会这个鬼。”
周卫国一挥手，一行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着那栋主楼摸去。
大楼门口，一扇沉重的铁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锁。
就在李卫红准备上前，用工具开锁的时候。
“吱呀——”
旁边一间低矮的、像是门卫室的平房里，一盏昏黄的马灯被提了出来。
光线下，一个佝偻着腰，穿着破旧棉袄，满脸褶子笑得像朵菊花的老头，提着马灯，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几位……几位同志，这么晚了，来我们这儿有事？”
老头笑呵呵地问道，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周卫国目光一凝，和身后的赵卫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走上前，脸上也挂起一副和善的笑容。
“老人家，您好。我们是军区后勤部的，过来盘点一下单位的旧资产。”
“哦，盘点资产啊。”老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那身精良的作战服和武器上扫过，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们可来错地方喽。”老头用提着马灯的手，指了指身后的大楼，“这里面早就搬空啦，十几年前就搬空了，连个桌子腿儿都没剩下。你们看这锁，都锈成这样了，好几年没人开过了。”
“是吗？”周卫国依旧在笑，“那您这是？”
“我啊？”老头拍了拍胸脯，一脸自豪，“我叫老孙，是这农科所的退休看门人。在这儿看了一辈子门了，退了休也舍不得走，就跟领导申请，继续住在这儿，也算是给国家看着这点念想。”
他说得一脸真诚，合情合理。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信了。
但周卫国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孙那只提着马灯的、布满老茧的右手上。那虎口和食指第二个关节处的茧子，厚得异常，那是常年握持某种特定形状的硬物，才会留下的痕迹。
比如，一把枪。
他的视线，又扫过老孙的站姿。看似随意地佝偻着，但双脚的站位，却始终保持着一个侧身对敌的、随时可以发力的角度。
周卫国心底冷笑一声。
农科所的退休看门人？怕不是从哪个特务训练营里退下来的老家伙吧。
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您了。”
他说着，对旁边的李卫红使了个眼色。
“既然来了，我们还是按规矩进去看看，拍几张照片，回去也好交差。”
“哎，同志，这……”老孙脸上的笑容一僵，正要阻拦。
李卫红已经走到了墙边，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被藤蔓覆盖的电箱旁，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个被伪装起来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数字键盘。
“你！”老孙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卫红没有理他，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下一连串数字。
“2、4、8、3、6、9、1、7。”
这是贺坚提供的，钱倩的农历和阳历生日组合。
“滴——”
一声轻响。
在老孙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厚重的砖墙，竟然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面墙壁，向两侧缓缓滑开。
墙后，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的仓库。
而是一扇闪烁着冰冷银光的、厚达半米的不锈钢合金门！
这扇门，在一片废墟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工业时代的压迫感。
老孙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狰狞和阴狠。
他的右手，如同闪电一般，猛地伸向自己的后腰！
“咔嚓！”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他身后闪电般探出，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赵卫东。
赵卫东反手一拧，老孙痛哼一声，一把黑沉沉的、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从他腰间滑落，被另一名队员眼疾手快地接住。
不锈钢门，在此刻完全打开。
一股冰冷刺骨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未知化学药剂的诡异气味，从门后扑面而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被制服的老孙，看着那洞开的门户，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般的怜悯。
他抬起头，看着周卫国，嘴里吐出一句让所有人瞬间寒毛倒竖的话。
“你们不该来的……”
“那下面的东西，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