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的细绳绷得很紧。
沈清秋站在青铜门前,手电光落在甬道里的白骨上。那只伸向门口的手,骨节已经散开两节,却还压着那片腐朽的布料。
井口外,大白低低吼了一声。
周卫国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嫂子?”
“下来。”
两个字传上去,绳索立刻有了动静。周卫国先下,军靴蹬着井壁,动作利落,落地时几乎没出声。他一手抓绳,一手握枪,枪口先扫门内,再扫地面,最后停在那具骨架旁。
贺坚慢了许多。他抱着设备箱,嘴里念着“别摔别摔”,脚在井壁上找了三次落点才下来,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眼镜扶正。
“这地方……”他刚吸一口气,立刻皱眉,“药味太重了。”
“别深呼吸。”沈清秋把手电照向甬道,“先看地。”
周卫国蹲到白骨旁,没碰,先用枪管轻轻拨开那片布料。布料一碰就碎了一角,露出下面暗青色的纤维。
“死了至少十几年。”他用手电贴近照,“衣服料子是军装面料。不是普通老百姓。”
沈清秋从旁边捡起一个锈蚀得变形的枪套。皮面硬得像石片,扣环断了一半,里面空着。
“这人是想强行闯入的。”
周卫国看向甬道深处:“枪不在身上。要么被同伴拿走,要么死前用完了。”
贺坚缩在门边,设备箱夹在胳膊下:“那他怎么死的?没有外伤啊。”
沈清秋没有回答,取出一根银针,在白骨肋骨外侧轻轻一刺。
针尖拔出来时,已经黑了。
贺坚的脸一下白了:“毒?”
“中毒。空气中有残留毒素。”
周卫国立刻抬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纱布:“现在还有毒?”
沈清秋把银针收进一只单独的小瓷管里,摇头:“已经散了。要是现在还有浓毒,你刚才蹲下去那一口气,人已经倒了。”
贺坚没觉得安慰,反倒把嘴闭得更紧。
沈清秋把帆布包取下来,拿出羊皮图,铺在青铜门门槛后的石台上。周卫国用手电替她照着。羊皮上的线条极细,朱红标注在甬道入口之后,第一个绝杀符号正对应眼前这段路。
“师父的羊皮纸上标了。”沈清秋指尖点在图上,“第一重防御,五毒迷廊。”
“迷廊?”周卫国抬眼看甬道,“就这么一条路?”
“能让人死在直路上的,才叫厉害。”
沈清秋把手电往前推。光柱扫过甬道地面,起初只看见一片灰扑扑的石板。她蹲下,用袖口擦掉最前方一块石板上的浮尘。
纹路露了出来。
不是刻花,也不是裂缝,而是石材天然纹理被人为挑选、排列后形成的细纹。有些带金属般的冷光,有些像木头年轮,有些呈水波状,有些边缘发暗如焦痕,还有些颗粒沉重,土黄色在石灰里压着。
“地面石板有五种纹路。”沈清秋抬手,依次点过,“金、木、水、火、土。踩错顺序,触发毒雾。”
周卫国看了一眼密密麻麻铺到拐弯处的石板,眉头拧起:“嫂子,这地方简直比地雷阵还变态。”
“地雷阵是外人埋给敌人的。”沈清秋把羊皮纸折出一个角,夹在左手指间,“这是苏家留给自己人的。看得懂,就活。看不懂,就别进去。”
贺坚咽了口唾沫:“沈同志,你确定你师父画的图是对的?”
沈清秋头也不回:“我师父做事,从不出错。”
这句话落下,她已经迈出第一步。
脚尖落在一块带金属暗光的石板中央。石板很窄,只够半只脚。她的身体重心稳稳压下,没有异响。
“金。”
第二步落向左前方一块木纹石。
“木。”
甬道里只剩她报字的声音。
“水。”
“火。”
“土。”
周卫国把枪插回枪套,腾出双手保持平衡。他照着沈清秋的脚印走,脚掌落点一寸不偏。行军、潜伏、排雷,这些训练都在这一刻派上用场。他没有问第二遍,也没有看旁边,只盯着前方那双军靴踩过的位置。
贺坚走得最慢。
他抱着设备箱,额头上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明明甬道里冷,他后背却湿透了。第一组五步走完,他抬脚时鞋底擦到旁边一块火纹石边缘。
“别动。”
沈清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贺坚整个人停在半空,像被人按住了脖子。
周卫国回头,脸色发沉:“脚抬着。”
“我、我抬着呢。”贺坚的腿开始发抖,“能不能快点说我踩哪儿?”
沈清秋退了半步,却没有踩错一块石板。她蹲下,从包里取出一枚铜钱,贴着地面抛过去。
铜钱落在贺坚鞋尖旁边那块火纹石上。
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甬道右侧的石壁上,一道细缝突然张开,淡黄色粉末喷出一线,落到铜钱上。铜钱表面立刻起了一层绿黑色的斑。
贺坚的嘴唇抖了一下。
周卫国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往正确的水纹石上硬拽了半寸。
沈清秋盯着那道细缝,等粉末喷完,才开口:“这就是踩错的后果。”
贺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谢,我记住了。”
“别看墙,看我的脚。”
后半段路更窄。石板纹路故意混杂,金纹夹在火纹中,水纹被土黄色边缘盖住,木纹有两块被青苔遮了一半。沈清秋每走一步,都先用手电压低角度,让纹路浮出来,再落脚。
到第三个拐弯时,羊皮图上的朱红标记正好对应甬道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圆孔。
沈清秋停住,蹲下,从白骨旁那片腐朽布料想起师父旧衣的针脚,指尖收紧了一下。
“这里是第一处绝杀。”
周卫国跟着停下:“怎么过?”
“不能走中线。”
沈清秋指了指地面。中线看似正好有完整的金木水火土五块石板,可第五块土纹石的边缘多出一条细裂,裂缝后藏着一个小小的铜点。
“这块是诱饵。踩上去,两边墙孔同时开。”
贺坚贴着墙根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脑袋:“墙孔里是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
沈清秋改走右侧半块石。那半块石只够脚尖点一下。她脚尖落下,身体一侧,肩膀几乎擦过墙面,顺势踏到下一块水纹石上。
周卫国跟得稳。轮到贺坚时,他抱着设备箱,脸都皱成一团。
“箱子给我。”周卫国伸手。
“这里面有血样分析仪,不能摔。”
“你再磨蹭,人更不能摔。”
贺坚把箱子递过去,空着手才勉强侧身挤过。到了安全石板上,他伸手想拿回箱子,周卫国没给。
“过完再说。”
最后五步,甬道里的药味变浓了。
沈清秋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立刻屏住呼吸,抬手示意后面两人停下。她用银针挑开墙角一点灰,灰下有干枯的虫壳,细小,乌黑,像被烧过。
“五毒。”她看着虫壳,“蛇、蝎、蜈蚣、蟾、蛛。不是活物,是毒粉混合后按湿气释放。”
贺坚脸色发青:“古代人能做这个?”
“苏家不是只会开方抓药。”沈清秋收针,“能救人的手,也知道怎么让恶人死。”
她落下最后一步。
脚底石板轻轻一沉。
周卫国的枪立刻抬起。
甬道尽头传来低沉的机括声,前方石壁慢慢向两侧缩开,露出一片宽阔的黑暗。没有毒粉,没有暗箭,只有一股更深、更干燥的药香扑面而来。
沈清秋走出迷廊。
周卫国跟着出来,先回头看贺坚。贺坚最后一步迈出时,整个人扶着墙,腿软得差点坐下去。
“过了?”他问。
“过了。”
贺坚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石室很宽,顶部呈弧形,四壁用青石砌成。墙角整齐码着封蜡的药箱,靠北一侧有三排空药架,许多格子已经落灰。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却保存得很好,像是一直被这间石室干燥的气息护着。封面上两个毛笔字,笔锋沉稳。
知夏。
沈清秋停在石桌前,手指悬在信封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井口上方,大白忽然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吼声顺着废井灌下来,在石室里撞出沉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