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烟雾被桌上的台扇吹得四处飘散。
红色保密电话依旧开着免提,电波的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
“重新比对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陆元征语调极低,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厚重感。
“技术科让电脑跑了整整三个小时,把当年那枚残缺指纹的特征点,增加到了九个吻合。”
“足够把范围缩到最小了。”
坐在红木椅子上的沈清秋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深色风衣的腰带平整地系在身前,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劲头。
“范围是?”
问出这话时,她顺手把散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军委办公厅秘书处。”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钟,才吐出最后三个字。
“只有三个人。”
靠在书架旁边的周卫国直起腰,左腿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阴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
“秘书处?”
“那可是天天在首长身边转悠的人,整天端茶倒水递文件,合着咱们这大本营里,蹲着个藏了十五年的大内鬼。”
“老周,闭上你的乌鸦嘴,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把咬在嘴里发苦的半截烟卷按进烟灰缸,陆战野粗糙的大手在桌面上敲打着节奏。
“爸,是哪三个?”
“张秘书长、副秘书长赵国安、机要科科长刘德明。”
报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电话里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这三个可都是大忙人,平时想见一面还得提前预约,现在倒成了咱们砧板上的肉了。”
对于名单上的人选,周卫国嘴里发出一声嗤笑,顺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扎手的胡渣。
听到这三个名字,沈清秋没有跟着搭腔。
随手拿过那厚厚一摞苏正德遗留的追杀名单,将夹在最后的附页抽了出来。
老旧信纸夹层里,藏着一张泛黄的黑白两寸军照。
啪的一声,照片被拍在平整的红木桌面上。
“1963年的旧照。”
修长的手指压住照片边缘,沈清秋将指腹落在一个穿旧式军装的男人脸上。
“程远山当年四十多岁,如果这老东西真能活到今天,年纪应该在六十出头。”
往前迈了两步,高大黑壮的陆战野挡住了屋顶吊灯的光线,低头盯着桌上的黑白照片。
“张秘书长今年正好七十岁,年纪差得太多,直接排除。”
“剩下这个赵国安五十八岁,刘德明今年六十二岁。”
把脑袋挤在陆战野宽厚的肩膀旁边,周卫国仔细瞅着照片上那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这年头在档案上改个年纪,不过是动动笔杆子的事,谁能从档案分清他们到底几岁?”
“年纪随便改,档案也能造假。”
把照片往光线亮处推了推,沈清秋面色平静。
“但是有一样东西,任凭他有通天本事,也绝对改不了。”
“什么东西?”
极有眼力见的周卫国顺势追问了一句。
食指压在照片上男人左耳后方的一处暗影上,沈清秋的语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颗痣。”
“程远山左耳后方,有一颗极明显的黑色胎痣。”
“当年师公在附页里记录得清清楚楚,这颗痣随着年纪增长,面积会越变越大。”
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黑点,陆战野冷哼了一声。
“有这玩意儿好办,明天我带两个人去机关大楼,把他们三个按在办公室里,扒了领子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陆,你这土匪作风多少年了都没改,那是军委办公厅的秘书处,你以为在卧龙山按特务呢?”
站在一旁的周卫国听得乐不可支,拍着大腿大笑出声。
“这要是扒错了人,明天你就得去保卫处写一万字的检查。”
“闭嘴,再笑我先把你按地上。”
狠狠白了老战友一眼,陆战野语气里带着几分兵痞特有的不耐烦。
扬声器里再次传出陆元征沉稳的说话声。
“我已经安排好了。”
“明天上午,总医院会下发一份针对机关中老年干部的例行体检通知。”
“秘书处的所有人,必须全部参加,谁也不许请假。”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盖敲击茶碗的清脆响声。
“丫头,你告诉我。”
“你打算怎么在体检现场,把这个人给认出来?”
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沈清秋顺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这老狐狸既然敢在京城呆十五年,左耳后头那么显眼的特征,肯定早就做了手脚。”
“要不然用药水点了,要不然动刀子割了。”
“光靠一双眼睛在远处看,极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收起吊儿郎当的笑脸,周卫国神色认了真。
“那你打算怎么弄?总不能挨个摸他们脖子吧?”
“这有什么不行?”
手里的红铅笔在纸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诊室布局图。
“我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医疗设备。”
画好的图纸被转向陆战野和周卫国那边,上面清晰标注着几个简单的方位。
“只需要在体检流程里,加一项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耳鼻喉科检查。”
“我亲自坐诊。”
这四个字说得底气十足,沈清秋坐在椅子上,身姿笔挺,清冷的脸上透着绝对的掌控力。
“程远山左耳后的那颗痣,如果被医学手段强行去除过,皮肤表层之下,绝对会残留特殊的纤维化疤痕组织。”
“肉眼就算看不见,只要我的手摸上去,就能在触诊中感知到最微小的异常。”
对于这个安排,周卫国竖起大拇指,砸吧着嘴称赞。
“高,实在是高。”
“这招请君入瓮,连医院的门槛都给他们算计进去了。”
“明天我跟老周扮成医院的保卫科干事,就在诊室门外守着。”
把大掌在红木桌沿上重重一拍,陆战野下颌线绷得极紧。
“只要你这边查出异样,我直接冲进去把人扣下,绝对不给他半条活路。”
手里的铅笔被放回笔筒,沈清秋站起身来,将风衣下摆轻轻抚平。
“别高兴得太早。”
“程远山这种权欲熏心又极其敏感的老狐狸,既然能在机关里潜伏十五年,对于危机的预感绝对超出常人。”
“这次例行体检虽然合情合理,但他极可能会有警惕。”
深色风衣把身形衬得格外修长,她走到窗前,伸手拉开一条极窄的窗帘缝隙,看着院子里被秋风吹落的槐树叶。
“明天在诊室里,任何多余的动作和神态,都可能让他提前警觉。”
“一旦让他意识到自己被锁定了,他绝对会提前动用底牌鱼死网破。”
“咱们留给自己的时间窗口,只有触诊的那短短几秒钟。”
大步走上前,陆战野并肩站在窗前,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窗口透进来的冷风。
“几秒钟足够了。”
“只要你的手确定了人,剩下的粗活全部交给我。”
电话那头的陆元征在此时切断了通话,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日光,沈清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修长的五指自然舒展。
皮肤表层之下隐藏的任何细微纤维化疤痕,在明天那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耳鼻喉科触诊中,都绝对逃不过这一双手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