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爷子在电话里掷地有声地撂下那句“由我来动”之后,事情的发展便彻底脱离了沈清秋的插手范围。
第二天,难得迎来一个彻底清闲的日子。
秋日的阳光洒在陆家大院的青石板上,把树影拉得老长。
石桌旁边,沈清秋拉着一把竹椅坐着,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高碎。
深蓝色的居家常服穿在她身上,领口平整,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手腕。
宽大的石桌面上铺开了一张泛黄的宣纸,旁边摆着一方砚台。
桌子边缘,大白庞大的身躯直接卧着,毛茸茸的虎爪搭在宣纸一角,十分敬业地充当着一张活体镇纸。
捏着一支吸满墨汁的狼毫笔,陆安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顺着笔尖的走向,小家伙盯着纸上歪七扭八的墨迹看了半天,小嘴撅得老高。
“娘,这个‘正’字怎么写都不好看。”
带着几分懊恼的童音在院子里响起。
“我写出来总歪向一边,一点也不正。”
放下手里的茶盏,沈清秋站起身走到儿子身后。
弯下腰,她温润的手掌直接包裹住安安握笔的小手。
顺着笔杆的方向,带着他的手腕在纸上稳稳地落下一笔。
“横平竖直,堂堂正正。”
清冷的嗓音里带着特有的安抚感。
“做人也一样。”
看着纸上刚劲有力的新字,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大白打了个哈欠,虎须抖了两下,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高大粗犷的陆战野大步迈出屋子,常服的扣子敞开着两颗,模样看着十分狼狈。
他左手托着二儿子陆定国,右手揽着小女儿陆念安。
待在亲爹宽阔的肩膀上,陆念安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陆战野那头刚剃不久的短茬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另一边的臂弯里,陆定国倒是不闹腾,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十分专注地吐着口水泡泡,弄得陆战野胸前那块布料湿了一大片。
看着这副鸡飞狗跳的画面,沈清秋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旅长,战场上所向披靡,带孩子倒是手忙脚乱。”
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在院子里荡开。
听到媳妇的打趣,陆战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肩膀上的小丫头往下挪了挪。
顺手掏出洗得发白的口水巾,在二儿子下巴上胡乱擦了几把。
“这俩比敌人难缠。”
粗犷的嗓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敌人起码讲究个战术,这两位纯粹无差别攻击。”
把手里的龙凤胎放在院子里的竹席上,他甩了甩酸胀的胳膊。
“尤其是这个丫头,手劲大得出奇,揪头发专挑一块地方薅。”
被丢在竹席上的陆念安咯咯直笑,完全听不懂亲爹的控诉,手脚并用地朝着大白的尾巴爬过去。
听到动静,大白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把尾巴往旁边挪了半寸,任由小丫头抱住啃咬。
“谁让你平时不带他们,这叫认生。”
迈开步子,沈清秋走过去,把地上的女儿抱起来,拍掉她手上的灰尘。
“我这几天在部队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跟他们培养感情。”
走到石桌旁,陆战野拉过一张马扎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老爷子那边动作快得很,咱们现在只能干等。”
把话题自然地切回了正事,他压低了声音。
“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住气。”
抱着女儿颠了两下,沈清秋的视线落在院墙外的一角天空。
“程远山能藏十五年,这几天足够他露出马脚了。”
吃过午饭,院子里的阳光渐渐西斜。
书房里的光线暗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
红木书桌前,沈清秋端坐着,手里翻阅着那本从平山药库带回来的《苏氏药方全集》。
泛黄的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页的偏僻角落。
上面记录着一个名为“清心正气丸”的古方。
指腹顺着那几行蝇头小楷往下划过。
下方清清楚楚地标注着这副药的功效:专治邪气入体、正气蒙蔽之症。
看着这八个字,沈清秋的动作完全停滞。
手指无意识地在坚硬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单调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门轴转动,陆战野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进来,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
把茶缸放在她手边,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又想什么呢?”
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看你盯着这破书看了半个钟头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收回敲击桌面的手指,沈清秋抬起头,目光十分平静地对上男人的视线。
“我在想,等一切都结束后,我想给苏家正名。”
语气平缓,却透着绝对的坚定。
将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火柴盒扔回桌上。
“十五年前的旧案,翻起来可要动不少人的蛋糕。”
“那又怎样。”
伸手过去,沈清秋将那本古籍合上,推到桌子边缘。
“当年苏家满门被灭,背着通敌的骂名,连祖坟都被人刨了。”
推开椅子,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程远山既然敢用这个借口脱身,我定要把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扣回他脑袋上。”
转过身,深色的居家服衬得她身姿极其挺拔。
“我要让苏正德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刻在烈士陵园的石碑上。”
看着媳妇那张清冷而决绝的脸,陆战野眼底泛起几分笑意。
“行,老子陪你干到底。”
“不管这天捅出多大的窟窿,陆家给你兜着。”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幕降临,整个军区大院陷入了一片沉寂。
秋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凌晨一点。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夜的宁静。
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极其粗暴,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被这动静惊动,躺在床上的沈清秋直接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旁边的陆战野已经披上外套,大步走出了卧室。
拉开堂屋的大门,一股冷风夹杂着寒意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员,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胸前的衣服随着剧烈的喘息上下起伏。
“旅长!”
站在台阶下,警卫员连敬礼的动作都走形了,声音劈了叉。
“陆老爷子急电!”
听到这话,陆战野眉头一皱,粗犷的脸上带出几分肃杀。
“出什么事了?”
咽了一口唾沫,警卫员声音发颤,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消息。
“刘德明,今晚九点,突发心梗死在了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