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完毕。
整理好讲台上的教案,孙教授夹着厚重的书本,对着坐在第一排的沈清秋招了招手。
跟着老教授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两人来到位于行政大楼三层的独立办公室。
推开沉重的实木门,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黄花梨木架子上塞满了线装古籍,空气里混着纸张发霉和中药材的苦味。
“丫头,你坐。”
指着靠窗的藤椅,孙教授低声交代了一句。
走到办公桌后,老人端起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仰头喝了一大口水。
依言坐下,沈清秋将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具铜制经络人偶,等待对方切入正题。
放下茶缸,老教授双手撑在桌沿上,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孩。
“你今天施针的手法,认穴极准,力透纸背。寻常人练上三十年,也未必有你这份功力。最难得的是,你连病人的呼吸频率都计算在内。”
“针灸讲究得气。气不至,针无效。我照着经络的走向行针而已。”
“顺应经络说得轻巧,真做起来难如登天。”
摇了摇头,孙教授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我问你,你那一手‘子午流注’的针法,可是家传?”
迎着对方的视线,沈清秋神色平静,语调平直。
“算是吧。我师父教的,她说她也是从一本残缺的古籍上学的。”
皱起花白眉毛,孙教授绕出办公桌,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
“你师父……姓什么?”
“我师父……她不让我对外人说她的名字。”
给出这个万能借口,沈清秋靠在藤椅靠背上,语气十分笃定。
停下脚步,老教授看了她足足半分钟,转身走向那一整面墙的书柜。
抬手在一排《黄帝内经》上用力按下。
伴随着机械齿轮转动的摩擦声,厚重的书柜向右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跟我进来。”
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孙教授率先走入暗门。
站起身,沈清秋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密室。里面没有窗户,全靠头顶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照明。靠墙摆着一个铁皮保险柜,旁边是一个破旧的木头架子。架子上堆放着一叠叠用牛皮纸包裹的旧资料。
走到木架前,孙教授从最顶层取下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
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扭动。
随着一声脆响,木盒开启。
拿出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孙教授转过身,将它递到沈清秋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
接过档案,沈清秋低头看去。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黑色钢笔字:学术异端审查档案。
下面跟着三个字:苏正德。
捏着档案边缘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肚压出凹陷的痕迹。沈清秋定在原地,视线死死盯在那三个字上。
这就是师公的名字。
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孙教授。
“这是谁?”
叹了口气,孙教授拉过一把掉漆的折叠椅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几十年前,医学界有一场浩劫。当时西学东渐,一批人高喊着‘废除中医’,另一批人则试图用西医的理论来改造中医。而当时,有一个人,提出了一个超前的理论。”
老教授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虚空,语气里透出几分沧桑。
“那个理论叫作‘人体能量场与经络实质化’研究。”
翻开档案的第一页,沈清秋看到了一排排熟悉的清秀字迹,全都是关于气血运行和能量转换的理论推导。
“他认为,气血、经络并非虚无缥缈,而是一种可以被探测和量化的生物能量。”
指着档案上的文字,孙教授的手指有些发抖。
“你看这一段。苏先生提出,人体内存在一种未知的能量流动网络,西医的解剖学找不到它,原因在于这种能量以一种高频共振的形式存在。只要找到合适的媒介,就能将这种能量引导出来。”
“这个理论在当时被斥为‘封建糟粕’‘伪科学’。这位苏先生,也因此被剥夺了行医资格,所有研究成果被封存销毁。我当时只是个小学徒,有幸听过他一堂课,偷偷保留下了这份档案的副本。”
翻过几页,沈清秋看着那些被红笔打叉、批注着“荒谬”二字的实验数据。
这些言论完全就是高维生物能源在人体应用的最底层逻辑。那些人看不懂,就把它毁了。
“他们把苏先生按在台子上,逼他承认自己的研究是骗局。苏先生一言不发。他是个纯粹的医者,不懂那些政治手腕。最后,他们没收了他所有的行医工具,把他的家抄了个底朝天。”
听着这些陈年往事,沈清秋心底一片清明。
苏家被灭门的背后,绝对牵扯着庞大的利益链。程远山负责杀人越货,学术界还有人在瓜分苏家的理论成果。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合上档案,她看向对面的老人。
“这位苏先生……他后来怎么样了?”
摇了摇头,孙教授脸上的惋惜更重了。
“后来……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有人说他心灰意冷,隐居山林了。也有人说,他的理论触动了一些不该触动的人的利益,被暗害了。”
站起身,老教授走到铁皮保险柜前,拍了拍凉透的金属柜门。
“他的研究,据说和一些更高层面的生物能源项目有关。”
这句话完全对上了程远山的“项目终章”。
将档案放回紫檀木盒中,沈清秋看着老人。
“您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看?”
转过身,孙教授看着沈清秋,眼神郑重。
“你今天在课堂上用的透天凉,配合了子午流注的理论。这套针法,我只在当年苏先生的课上见过。无论你师父是谁,她一定和苏先生有渊源。”
走上前,老人将木盒重新锁好。
“我老了,护不住这些东西。你天赋极高,我希望你能把真正的中医传承下去。不过,你要当心。”
指着档案中一处被墨水涂抹掉的名字,孙教授压低了声音。
“当年批判苏先生最激烈、手段最狠的一个西医学者,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国家某个高级生物项目的负责人。”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沈清秋看到了一团黑色的墨迹。
“那个学者,当时写了十几篇文章攻击苏先生。他说中医是巫术,必须彻底铲除。几年后,我却在一份内部保密期刊上,看到了他发表的关于人体潜能激发的论文。里面的核心观点,全是从苏先生的理论里剽窃过去的。”
“可惜,他的名字在这份副本里被抹掉了,我至今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敲了敲额头,老教授眉头紧锁。
“我只记得,他姓……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