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医科大学图书馆的三楼,外文期刊阅览室里人影稀疏。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原木色的长条书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她修长的天鹅颈挺得笔直,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边。
踩着平底皮鞋走在水磨石地板上,脚步声极其轻微。
将视线投向一排排烫金的英文书脊,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停留在几本特定的期刊上。
抽出最新一期的《柳叶刀》、《细胞》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她走到窗边的一个空位坐下。
拉开木制座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翻开借阅登记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顺着那些字迹往下看,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方晓薇的签名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借阅时间正是这三本期刊入库后的第二天。
将登记卡放回原处,沈清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这几本厚重的外文杂志。
伴随着翻书的动作,纸张摩擦的声音在阅览室里十分清晰。
从目录一直翻到封底,她的动作匀速且稳定。
停留在第42页时,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捏着书页的右上角,指腹传来极其轻微的凹凸感。
将书本举起,迎着窗外的阳光,纸张纤维上留下的折痕显露无遗。
这种折痕的力度控制得极好,普通人随意翻阅根本注意不到,只有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清。
放下第一本,她立刻翻开第二本、第三本,全部都在第42页有着一模一样的折角。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专注于寻找纸张上留下的其他痕迹。
从书页的装订线到封面的边角,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确认没有夹带任何实物纸条后,她迅速得出结论。
合上杂志,将其整齐地放回原位,她转身离开了阅览室。
夜幕低垂,陆家大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贺坚将一沓厚厚的资料重重地拍在红木书桌上。
“嫂子,你让我查的神经毒素和生物制剂类的外文期刊,我全部整理出来了。这是目录。”
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沈清秋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名。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指着资料上的几行红笔标注,贺坚拉开高背椅坐了下来。
“有。其中三本期刊,《柳叶刀》、《细胞》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最新一期,在入库后不久,都有一个相同的借阅记录。”
“方晓薇。”
“对。”
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贺坚继续开口。
“这很正常,她是老师,关心前沿科学。但还有不正常的。”
从资料堆里抽出几张放大的复印件,他将其推到书桌中央。
“这三本期刊的同一页,第42页,都有一处折角。”
“我用高倍放大镜看了,折角的方式和力度完全一样,绝对是同一个人留下的。这说明她在给下线留标记。”
“另外,她在借阅后的第二天,这三本书又被另一个人借走了。”
放下手里的目录,沈清秋抬起眼皮。
“另一个人是谁?”
在便携式终端机上敲击了几下,贺坚调出一份人事档案。
“学校后勤处的电工,李师傅。”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档案比方晓薇的还干净。平时就负责教学楼和图书馆的电路维修,走到哪都不起眼。”
“一个不懂外语的老电工,去借阅世界顶级的英文医学期刊,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说到这里,贺坚没忍住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这老头估计连A和b都认不全,跑去看全英文的细胞分裂,当看连环画呢。”
用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沈清秋的语调平直且笃定。
“电工这个身份选得很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学校的任何区域,包括实验室和配电房,就算手里拿着图纸或者工具包,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停止敲击桌面,她看向对面的人。
“他们这是在用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传递信息。”
“书本、页码、折角,都是暗号。”
“内容呢?”
在键盘上重重地按下一个回车键,贺坚将终端机的屏幕转了一个方向。
“我把那三页的内容扫描下来,进行了文本分析。”
“方晓薇做得很隐蔽,她没有在字里行间做标记,而在页边距的空白处动了手脚。”
“里面有三处不寻常的记号,是用特殊墨水做的,肉眼根本看不见,必须经过紫外线光谱还原。”
“这种墨水的成分很特殊,里面添加了硝酸银混合物,平时呈现透明状,只有遇到特定波长的紫外线照射,才会显现出痕迹。”
伴随着屏幕画面的切换,一张经过处理的照片显示出来,黑色的英文字母中,有几个字符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
“我提取了这三个记号对应的英文字母,进行了多重排列组合解密。”
“连起来是一组数字和字母。”
念出屏幕上的内容,贺坚表情严肃。
“11.05,A3,target-S。”
看着屏幕上的那串字符,沈清秋眼底泛起冷意。
“十一月五号,A3报告厅,目标……S。”
“S,指的就是沈清秋的沈。”
谈论起针对自己的死亡预告时,她的语调毫无波澜。
“十一月五号,学校有什么活动?”
翻开旁边的一本内部校历,贺坚快速查阅着日期。
“我查了校历。”
“那天,会有一位从西德来的着名脑神经专家,在A3报告厅做一场关于神经元信息传导的学术报告。”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
将那张印着target-S的复印件拿在手里,沈清秋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看这架势,对方的目标十分明确,时间、地点都已经定好。
在几百名师生在场的公开学术报告会上动手,这帮人的手段绝不寻常。
按照方正华和程远山的行事作风,他们绝不会采用拿枪直接扫射这种低级手段。
利用生物制剂、神经毒素、甚至是利用会场环境制造意外,这些都在他们的可选项里。
放下手里的纸张,她目光清明。
“A3报告厅的内部结构图能弄到吗?”
敲击了几下键盘,贺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我明天就去后勤处调图纸。那里是学校最大的阶梯报告厅,能容纳五百人,出入口有四个,通风管道连接着中央空调系统。”
“这就对上了。”
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沈清秋条理清晰地分析。
“李师傅是电工,他完全有机会在报告厅的通风系统或者电力设备上动手脚。方晓薇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行动的主导权在她手里,而李师傅是具体的执行者。”
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她在白纸上写下那几个关键信息。
“他们这是准备借着人多眼杂的场合,给我下套。”
“嫂子,要不我直接带人把那个电工抓了?只要撬开他的嘴,方晓薇的底细就全清楚了。”
听到这个提议,沈清秋直接摇头。
“这个老电工先不要动。”
“现在抓他,方晓薇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络隐藏起来。她既然敢大摇大摆地把联络点放在图书馆,就证明她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
盖上钢笔的笔帽,她将纸条推到贺坚面前。
“帮我查一下,这位西德专家的全部资料,以及他来华的整个行程安排。”
看着贺坚推眼镜的动作,沈清秋补充了最后的要求。
“我要精确到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