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000号节点的日志里又出现了六次接入请求。
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了将近一天,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的间隔缩短到了半天,第五次和第六次只隔了两个时辰。
每一次请求都只显示一行字,没有任何标识信息,来源栏始终是“未识别”。
姜暮烟把那六条记录的时间戳逐一抄在旧笔记本上,按顺序排了一遍,然后把每个时间戳之间的间隔算出来,写在那串数字后面。
那些间隔在逐次缩短,从最初的将近一天,缩到半天,再缩到两个时辰。她在最后一行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它在加速。”
程火蹲在矮桌对面,手里握着一截短绳,正在把绳梢重新编紧。他听到那句话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加速靠近?”
“对。发送频率在逐次缩短。如果这个速度保持下去,它可能在最近几天内就会进入000号节点的信号覆盖范围。”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而且它的发送模式跟之前那批追信号的人不一样。那批人是单向接收信号,这个信号源在主动发送接入请求——它想连接这条链路。”
“可能是跟系统兼容的接收设备。”程火把短绳搁在桌面上,“也可能是另一个节点的信号源,正在尝试接入主链路。”
“如果它是另一个节点的信号源,那它接入主链路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接收信号——它可能也在尝试通过主链路发送信号。”
她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在那串时间戳旁边又补了一行备注,“但它发送的接入请求一直没有被系统接受。000号节点的系统只是记录了请求,但没有建立连接。说明它的接入请求格式或者协议跟系统的标准不兼容,或者系统出于某种原因把它排除了。”
“那它为什么还在持续发送?”
“不知道。”她把笔记本合上,“继续记录。如果它的发送频率继续缩短,那它的位置应该也快暴露了。”
第四天早上,姜暮烟刚走出通道,飞鹰就从铁丝网外侧的岩石顶端飞了起来。
它没有盘旋,直接朝西北方向飞出了一段距离,然后悬停在空中,翅膀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角度。
她蹲在矮桌旁边,精神力在飞鹰起飞的同时已经铺展开来。西北方向大约四五公里的位置,有一道正在移动的能量信号。
那道信号比之前那批人的信号更弱,但它的移动速度比之前那批人更快,像是被某种车辆或机械装置驱动着。
“西北方向,有信号在靠近。”她站起来,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速度比之前那批快,像是车辆。”
程火从工具棚门口站起来,把那卷备用绳从挂钩上取下来,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领队的人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在矮桌旁边站定,目光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是之前发送接入请求的那个信号源?”
“可能是。方向和信号强度都吻合。”她沿着空地的边缘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
领队的人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定,右前臂有茧的人和肩宽背厚的人也跟了上来,站在领队身后两侧。
矮个肩膀的中年人从种植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旧锄头,在铁丝网内侧站定,目光落在西北方向。
“如果对方是来谈的,那就谈。”她侧过头朝身后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如果对方是来抢的——那就打。”
领队的人点了一下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重心微微前倾。右前臂有茧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铁丝网内侧靠墙的位置
。肩宽背厚的人站在领队左侧,步幅比平时收窄了一些。矮个肩膀的中年人把旧锄头靠在墙边,站在铁丝网内侧的另一侧。
大约过了一刻钟,那道信号源出现在了视野的边缘。是一辆改装过的旧式车辆——车身比普通车辆更宽,轮胎的纹路更深。
车顶固定着一根短天线,天线的顶端在油灯光线的照射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光泽。车辆在距离铁丝网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引擎熄火之后,车门打开,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人。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外套的领口立着,遮住了半张脸。
他朝铁丝网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铁丝网的边缘移到通道口的灯光上,又从通道口的灯光移到站在铁丝网内侧的姜暮烟身上,最终落在她身后的那排人身上。
“你这边在发信号。”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被冷风修剪过,“我追了几天了。方向一直很稳,最后一段指到这里。”
“信号确实从这边发出来的。”她站在铁丝网内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去碰那扇小门的门闩,“你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西北偏北。”他把外套的领口松了一下,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有一道旧疤,大约两指宽,边缘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我在路上截到了一段信号——不对,应该说是它截到了我。我的设备收到了接入请求,但我没有发送过任何请求。是你们的系统自动往我这边发了接入信号。”
姜暮烟在那句话的尾音里停了一拍。她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程火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也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目光从那辆改装车辆移到驾驶员的脸上,然后又移回那辆车上,像是在同时确认对方的人数、装备和意图。
“你说系统自动往你那边发了接入信号?”她问。
“对。我的设备只负责接收信号,不主动发送。但前天开始,它一直在收到来自这个方向的接入请求。频率在逐次缩短,像是系统在主动联系我。”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像是在表明自己身上没有武器。
“我不是来抢信号的。我是来问一下——你们的系统为什么要往我这边发请求?”
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从旧袋里取出来,打开屏幕,翻到日志列表页。
那六条记录还在,每一条都标注着“来源:未识别”。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那个人的方向。
“你说你的设备只负责接收,不主动发送。但系统记录里写的都是‘接入请求’,不是‘接入响应’。”
那个人隔着铁丝网的网格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可能是系统误判了。我的设备在接收到信号时,会先发一段极短的回执码,用来确认接收成功。那段回执码的格式可能被你们的系统识别成了接入请求。”
姜暮烟把终端屏幕翻回节点列表页,确认了所有节点依然保持“在线”状态,然后关掉屏幕,放回旧袋里。她站起来,把那扇小门的门闩拉开,但没有完全推开。“你叫什么?”
“程远。”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你们这边管事的是谁?”
“我。”她把门推开了一道缝,侧过身,让出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先进来说话。”
程远侧身挤过门缝的时候,动作比之前那几批人都要慢。
他的肩膀在铁丝网边缘刮了一下,外套袖口蹭了一小块锈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拍,只是把袖口往里卷了一道,然后继续往里走。
在空地边缘站定之后,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停了两拍。这个姿势让领队的人往旁边让了半步,右前臂有茧的那个人也从墙根下站直了,但没往前迈。
程远看了一眼他们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落在姜暮烟脸上。
“你刚才说回执码——”她走到矮桌旁边蹲下来,把那台06号终端重新打开,翻到日志列表页,手指沿着屏幕边缘划了一下,把那六条记录逐条看了一遍,“那回执码的格式是什么?长度、起始位、数据位、校验方式——你那边有记录吗?”
“有。”程远把手伸进外套内侧,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旧式设备。
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边角磨得发亮,屏幕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显示着一串简短的字符。他把设备搁在矮桌边缘,没有推过去,只是让它搁在自己面前那一侧。
“这台是我的接收器。它只接收信号,不发送。信号进入之后,它会先解调,然后回传一段极短的回执码,用来确认接收成功。回执码的内容是固定的,长度大概八个字节左右。”
姜暮烟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接收器的屏幕,然后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火蹲在矮桌另一侧,把手里的短绳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台接收器的外壳边缘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八个字节的回执码。长度和格式——跟我之前在第七坐标点终端数据里看到的一段校验码很像。”
程远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第七坐标点?你们已经探到第七了?”
“探完了。整条链路从011号管理站到000号节点,一共十一个节点,全部确认完了。000号节点已经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