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烟把终端屏幕翻到节点列表页,没有转过去给他看,只是自己扫了一遍,“你那段回执码的长度和格式,跟系统标准校验码的格式是不是一致的?”
“应该是一致的。因为它是从同一个标准体系里派生出来的——我的接收器是从一个旧设施里翻出来的,那个旧设施的接口标准跟你们这边的链路系统应该是同一套。”
程远把接收器从桌面上拿起来,翻过来,露出底面的一行细小的刻字。
他把那行字对着油灯的光线转了一下角度,让她能看清楚。
“这行刻字是设备编号。我查到过它的来源——它原本属于一套早期信号接收系统,后来被拆解了,接收器散落到了不同的地方。”
姜暮烟看了一眼那行刻字,然后直起身来。
她在那台接收器和自己的终端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数据,把回执码的长度、格式和标准校验码的格式在脑子里对了一遍。
两套格式确实一致,长度一致,起始位的位置也一致。但她没有立刻下结论。
“你说系统自动往你那边发了接入请求。但如果你的接收器只发送回执码,那系统不应该把它识别成接入请求。除非——”
“除非回执码本身被系统识别成了一种接入信号。”
程远把接收器收起来,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的接收器在接收到链路信号之后,会把回执码发送回信号源。那段回执码的格式如果跟接入请求的格式相近,系统可能就会把它识别成接入请求。但实际上它只是一个确认信号。”
“那为什么系统没有建立连接?”
“因为回执码的长度不够。”程远说,“接入请求需要更长的数据包,回执码只有八个字节,系统收到之后识别了一部分,然后等待后续数据。但后续数据永远不来,所以系统只能把它记录成一次未完成的接入请求。它记录了,但没有接受。”
姜暮烟把终端屏幕翻回日志列表页,把那六条记录的最后一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屏幕关掉,放回旧袋里,站起来。她在矮桌旁边走了两步,侧过头来,朝程远的方向问了一句:“你那台接收器能不能收到000号节点发出去的完整链路数据?”
“能收到。但它只能接收,不能解码。它只是把信号解调成原始的脉冲序列,不负责解析内容。”程远顿了一下,“如果要解码,需要一台解码终端。我手上只有接收器,没有配套的解码设备。”
姜暮烟蹲在矮桌旁边,把那台06号终端重新从旧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伸手把程远面前那台接收器的屏幕又看了一遍。
她在那两个设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通道深处。过了一会儿,她从通道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卷旧线缆和一只备用接口转接头。
她把那卷线缆搁在桌面上,蹲下来,把那台06号终端连接到接收器侧面的接口上,用转接头把两端的规格匹配起来。“你这台接收器的数据格式跟终端兼容。
只要把接收器的输出端口接到终端的输入端口上,它解调出来的原始脉冲序列就能直接进入终端的解析程序。不需要额外的解码设备。”
程远蹲在矮桌旁边,看着那台接收器和终端之间的线缆连接,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确定终端的解析程序能处理我这边输出的原始脉冲序列?如果格式不匹配,可能会把信号读错,甚至烧掉接收器。”
“不匹配的话终端会报错。如果报错,我会立刻断开连接。”她把线缆的两端接口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了连接状态稳定之后,按下终端侧面的同步键。
终端屏幕在短暂的停顿之后显示出了一行旧式字体:“接收器信号格式匹配。正在解析。”她在那行字前面蹲了一会儿,看着进度条走完,解析界面自动展开,列出了一行连续的脉冲序列。
那些脉冲序列在屏幕上排列成整齐的波形图,波峰和波谷的间距均匀,像是被某种稳定的信号源持续输出出来的。
程远也蹲了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排波形图。他的目光沿着波峰和波谷的间距走了一遍,然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波形图是完整的。没有信号丢失,也没有格式错误。说明我这边接收器的输出格式跟你们终端的解析程序是兼容的。”
“兼容。”她把屏幕上的波形图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数据完整性,然后关掉屏幕,把线缆从终端上拔下来,收进旧袋里,“你的接收器能接收到完整的链路信号。但它的回执码格式被系统误读成了接入请求。这个问题不大,只要知道原因就行。”
程远站起来,把接收器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放回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定之后,侧过头朝空地边缘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位置和他之前预想的是否一致。
然后他转回头来,朝姜暮烟的方向说了一句:“我过来之前,在北边遇到了一队人。他们有六七个,装备比我们好,身上带着枪。他们在往这个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路线很直。”
领队的人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在矮桌旁边站定,目光落在程远脸上。程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姜暮烟说:“他们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到。如果他们到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先确认他们的意图。”她把那台06号终端收进旧袋里,站起来,“如果他们是来谈的,那就谈。如果他们是来抢的——那就打。”
程远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他把外套的领口重新立起来,遮住下半张脸,然后在矮桌旁边蹲了下来。
领队的人也在矮桌另一侧蹲了下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两个人隔着矮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空地上那盏大灯依然稳定地亮着,光线在冻原的暗色中铺开一圈暖色的光晕,像一枚被钉在原地的旧铜章。
程远在北边遇到的队伍比预计来得更快。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飞鹰就从岩石顶端飞了起来。这次它没有悬停,而是直接朝西北方向俯冲了一段,然后拉高,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姜暮烟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精神力已经铺展开来。西北方向大约三公里的位置,有一队正在移动的能量信号。
六个人,步伐紧凑,移动速度不快,但队形很稳。比之前那几批人都稳——他们不是在赶路,是在推进。
“来了。”她侧过头朝矮桌旁边的程火说了一句。
程火把手里的短绳搁在桌面上,站起来。
领队的人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在矮桌旁边站定。右前臂有茧的人和肩宽背厚的人跟在他身后,站成了跟昨天一样的三角站位。
矮个肩膀的中年人从种植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有拿锄头,站在铁丝网内侧靠墙的位置。程远蹲在矮桌旁边,没有站起来,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西北方向上。
“六个人,队形很紧,步伐稳,可能带着长家伙。”她沿着空地的边缘走了一圈,在铁丝网那扇小门前面停住。她的精神力持续覆盖着那支正在接近的队伍,确认了人数、间距和移动速度,然后侧过头来朝程火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带战斗组站在铁丝网内侧。我跟他们先谈。”
领队的人从工具棚门口走过来,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定。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墙根下的木桩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重心微微前倾。
右前臂有茧的人站在他左侧,肩宽背厚的人站在他右侧。三个人站成了一道不规则的半弧,把铁丝网内侧的空地封住了一半。
矮个肩膀的中年人站在半弧的右后方,手里握着一截短棍,棍身贴着大腿,没有亮出来。
那队人走到距离铁丝网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最前面的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式外套,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的高度,露出里面一层深灰色的内衬。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手指微微收拢,没有握任何东西,但那个位置和角度让人联想到一只手枪或者短棍的握持习惯。
他身后那五个人保持着固定的间距和角度,没有散开,也没有找掩体,像是知道这边不会开火,或者他们不在乎。
“你这边在发信号。”宽肩膀的人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被冷风修剪得干净利落,不带多余的尾音。“我们追了几天。方向一直很稳。”
“信号确实从这边发出来的。”姜暮烟站在铁丝网内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去碰那扇小门的门闩,“你们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北边。偏西。”宽肩膀的人把手从腰间放下来,垂在身侧。“路上遇到了两个人,说是从这边走的。他们说这边有营地,有信号源。我们就过来看看。”
“那两个人是从我这边走的。往南边去了。”她顿了一下,“你们六个人,都带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