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消失在远处。
老掌柜这才缓过神,吩咐伙计把客栈盯紧,自己拔腿就往镇上赶。
没多大会儿,官府的人就到了。
把客栈围了起来。
这阵仗招来不少看热闹的。
这儿本就是进苗寨的必经道。
天南海北的生意人。
偷运盐巴的私贩。
还有成堆的穷苦本地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眨眼间,客栈外头黑压压全是人头,挤都挤不动。
昨晚那档子事,没几个人知情。
连住店的客人。
睡得早,顶多听见几声喝骂,后来就没动静了,也没放心上,翻身接着睡死过去。
到这会儿爬起来。
才瞧见客栈给封了。
有几个打着哈欠想上二楼弄点吃的。
结果,一点防备没有。
撞见还没来得及盖白布的尸首。
当场吓得戳在原地。
哪还有半分睡意。
等那些人把蒙了白布的尸体抬走,几个客商才从惊吓中回过魂。
闻着那股子呛鼻的血腥气。
胃里直往上翻。
别说饿了,恨不得把隔夜那点东西全吐出来才舒坦。
出啥事了?
死人了?
好像真弄出人命了。
老天爷,这是死了多少,一两.....七个。
孟老汉这店怕是开不下去了,这么多死人,谁还敢来他家吃喝?
眼瞅着一具具尸首往外抬。
客栈外围着的人群里炸开了锅。
虽说这年月,路边饿死个人不算稀罕。
可这些明显是叫人给宰了的。
对他们这帮大半辈子窝在村里镇上的老百姓来说,刺激还是太大了。
不少带了娃的爹娘,赶紧伸手捂住自家闺女的眼睛。
怕她们夜里回去做噩梦。
大伙别慌。
这些都是老黑山的匪寇,昨晚叫义士给收拾了,大当家魏老山当场毙命!
见众人吓成这样,一个当官模样的人站出来,指着那些尸首扯开嗓子喊。
老黑山?
是那帮挨千刀的山匪啊。
嘘,小声点。
小声个屁,没听见镇长说魏老山都死透了。
好像也是,宰得好!
镇长话音刚落,客栈外头,人群一下子炸了。
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受过老黑山匪徒的祸害。
有的连亲人都折在这帮山匪手里。
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远远站在村口老树下,牵着马缰的陈寻,瞧见这一幕,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欣慰。
正打算动身,外头那条小路上,传来一阵震动声。
远远望去,尘土飞扬,像是有大队人马正往这边赶。
陈寻凝神打量了几眼,很快就看见一支队伍冒出来。
从镇子外头绕过去,直扑老熊岭的连绵大山。
好像是怒晴县的驻军。
这是去抄老黑山老窝了?
肯定的,贼头一死,老黑山那帮天杀的巢穴也保不住了。
老天爷睁眼了。
最好能把这些土匪脑袋挂城南门上,也吓唬吓唬别的山贼。
不用猜,县里围剿了多少回,这回肯定来真的。
不扯了,回家放炮仗去。
远远听着身后客栈外众人的欢呼,陈寻没多做停留。
翻身上了马。
快速离去。
一晃眼,六七天过去了。
陈寻总算踏进了陕北地面。
黄河岸边。
这一路耗费的时间,其实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大多数地方都是深山老林。
连条路都没有。
常常得绕道走。
军阀混战、匪祸不断、饥荒遍地。
一路上见了太多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
能想得到吗,几块银洋就能买个十六七岁的闺女回家当奴做妾?
此刻的他,牵着马站在岸边,望着滚滚黄河水,心底积压的那股沉闷情绪才散了不少。
只是,让他纳闷的是。
他在路上明明问过,这地方是个老渡口。
每天都有渡船来往。
可眼下望不到边的水面上,几乎见不着半条船。
连打渔的都没影。
怪事。
陈寻一脸纳闷。
在渡口等了足足小半天,才总算等来个六七十岁的老汉。
拖着条舢板,肩上扛着拖网,腰里挂着装鱼的竹篓。
身子佝偻着。
走得慢吞吞。
看样子是附近的老渔民。
自古以来,除了种地靠天吃饭,多数人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老爷子。
总算见到人了,陈寻立马走上去打了声招呼。
喊我啊?
老头耳朵有点背,叫了好几声,他这才反应过来。
指指自己,一脸诧异地问道。
对,老爷子,我想问问,今儿怎么没渡船了?
小伙子是外地来的吧?
老头一听就笑了。
陈寻心里更奇怪了。
虽说一身尘土,可这年头,路上行人不大多都这样。
对,今儿才到。
心里疑惑归疑惑,陈寻还是点点头应道。
那就不奇怪了,小伙子我跟你说,今儿是龙王节,大伙都求雨去喽。
老头说话口音很重,但勉强能听明白。
龙王节?求雨?听到这两个词,陈寻脸色更古怪了。
不过转念一想,放在这年头好像啥都不稀奇。
进了陕北地界后,一路确实饥荒横行,地都干裂了千里。
都快俩月没见一滴雨了,再这么下去,老百姓哪还有活路啊。
老头一脸无奈,眼神里满是苦水。
说话间,见陈寻愣愣出神,也不多说了,拖着舢板继续往水边走去。
老爷子,我帮你。
上前从他手里接过舢板小船,又取下那副大网兜。
边走边继续问。
老爷子,那龙王节在哪儿办?
不远,往前走个几里路,有个西风渡,还有庙会,可热闹了。
老头伸手遮了个凉棚,朝远处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陈寻极目远眺。
可就算以他远超常人的眼力,也很难看得清几里外的渡口庙宇。
不过,水雾笼罩的黄河上,倒是能隐约望见几道影子。
不知道是眼花,还是就是祭龙王的大船。
那倒是可以去瞧瞧。
陈寻随口应和道。
你要是不急着赶路的话,还能去龙岭那边的龙王庙拜拜,香火旺得很,灵也是真灵。
那里面可是供了一头龙王真身呢。
多少人去烧香,来年都能抱上大胖小子呢。
老头却是来了兴致,遥遥伸手指了指黄河对岸,咧着没剩几颗牙的嘴,一脸认真地说。
有时间的话.....您老说龙岭?
陈寻一心想着过河,尽早赶到关外去。
从瓶山出发,这转眼都过去好些天了。
还是日夜不停赶路的情况下。
要不是上好的精粮喂着,恐怕就是两头名马龙驹也撑不住这样的长途奔袭。
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
可话刚说了一半,人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龙岭这名字不算稀罕。
随便一打听,没有二十个,也有七八个。
龙王庙更是常见得很。
靠水吃饭的渔民船家,大多都会拜水龙王,求个平平安安。
水边的老百姓,也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地里庄稼有个好收成。
可龙岭和龙王庙这两个名字搁一块儿,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那个......老爷子,你们这儿叫啥?
吸了口气,压下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陈寻这才问道。
这里,李家村,也不能算,应该是李家村和柳家畈中间。
老头还挺认真,仔细想了想才道。
不是,老爷子,我是问县城。
哦,古蓝县,现在是这名儿了,以前叫啥老汉就不知道喽。
古蓝县!龙岭、鱼骨庙。
听到老头这句话,陈寻终于确信,自己没想岔。
这地方竟然真是龙岭迷窟所在。
甚至那座鱼骨庙,听老头的意思,如今还香火旺盛。
不过想想也对,按时间线算,鱼骨庙最多也就修了几年。
至于修庙那位,自然就是张三链子徒弟金算盘。
借着给龙王爷立香火的由头,偷偷钻进那座西周墓里。
可惜,他忘了师傅张三爷留下的一句话:摸金校尉,合则生分则死。
他独自一人在黄河沿岸多年。
最初只是从当地人口中打听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之后翻遍古蓝县县志,又亲自去龙岭寻龙点穴。
最终才确定,那龙岭下生气不绝,必然藏着大墓。
只是盘蛇坡一带,常年有人居住,他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正好当时,黄河上浮出一头足有几千斤重的大鱼,光是鱼头就大得像条船。
渔民都传说是河神水龙王。
这谣言一起,两岸渔民船家顿时如丧考妣,连龙王爷都死了,这他们哪还敢下水。
金算盘看准时机,伪装成个算命先生,说龙王并未死去,而是脱胎换骨成了真龙。
又说不能任由河神遗骨就这么漂在水上。
于是出钱,让人将那具铁头龙王鱼的骸骨从水里拖出来。
之后更是直言,他看了整个古蓝县地势风水,只有龙岭一带最为契合。
所以才会在那个偏远地方,修了座龙王庙。
见陈寻脸上露出震撼,老头还当这年轻人是心里受到了触动,想去拜一拜那龙王庙。
可惜老汉年纪大了,要不今儿非带你去看看。
老头已经六十几岁,在这年头算是高寿了。
打了一辈子渔,到老也不能歇着。
加上这几天老伴病了,没钱抓药,只能拖着身子来河边,想看看能不能捞几条鱼换点钱。
谢了老爷子。
您老小心,水流急。
说话间,陈寻将舢板和捞鱼的网放在岸边,转身朝不远处渡口走去。
翻身上马,一拍马背,在唏律律的嘶鸣声中,一人双马迅速离去。
转眼间就不见了影子。
老头满脸诧异,这年头能养得起马的可不是普通人,何况还是那样两匹高头大马。
老喽。
还是抓紧下水。
老头轻轻敲了下隐隐泛疼的后腰,苦笑着自嘲道。
俯身就要去拖舢板,可手还没放上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惊讶,浑浊的眼睛更是瞪大了。
那舢板底下,放着两块银洋。
他猛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张口喊住刚才那小伙子。
却发现,他早已消失在了视线中。
此刻,沿着黄河古道,陈寻一路快速奔行,身后尘土飞扬。
脑海里却在不断闪过龙岭迷窟的剧情。
没记错的话,那座西周墓内,藏着一块龙骨天书。
当年周文王,借着先天十六卦术,占卜雮尘珠,最终得了个极为惊人的消息。
但他没敢声张,而是将那个秘密,写在了凤鸣岐山的龟甲内,一共四块。
看来......从关外回来,若是有机会,倒是能进龙岭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