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屏上那些壁画让陈寻心里一紧。
龟眠地里那股溟气跟浓雾似的飘得到处都是。
那口招魂箱怕也是有古怪,能把阴间阳间隔断。
打从踏进这地方起。
他就没感应到无眼玄符半点儿气息。
跟瓶山那会儿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现在总算能确定东西就在这儿。
稍微把心放回肚子里。
陈寻没再管那石屏。
脑袋抬起来朝四周围扫了一圈。
这鬼地方处处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亡魂、鬼魅、招魂、镇鬼这些东西搅和在一块儿。
就算是他,也不想在这种阴气重得能拧出水的地方多待。
眼睛下意识朝四面那些隧洞看过去,那可是象征冥府十道的玩意儿。
没记岔的话。
老胡他们就是从士道那条路摸出去的。
可怪就怪在这儿。
小半刻钟的功夫。
陈寻又绕回了石屏跟前。
他把每条隧洞都来来回回趟了好几遍。
除开他自己那条通百眼窟的,剩下九条全跟鬼打墙似的转来转去,活脱脱一个大迷宫。
甭管你咋走。
最后都得乖乖回到原处。
会不会藏着暗门?
陈寻眉头拧成疙瘩。
有灵瞳术在身上,他压根不信是啥鬼神作怪。
何况这地方阴气是够重的,可真没啥邪祟玩意儿。
脑子里转了几圈。
他冷不丁冒出个念头。
因为早了那么几十年。
眼前这一切跟原着里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
那乱世里头,日寇整个给水部队在这安营扎寨好些年。
百眼窟给硬生生翻了个底朝天。
他脑子里一下就蹦出瓶山瓮城那档子事。
当时也是上天摸不着路,下地找不到门。
最后咋着?在岩壁上瞧见一道嵌进去的石门。
这才顺着地下长廊钻进那座跟神仙洞府似的道宫大殿里头。
除了这法子。
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陈寻沉沉吐了口气,又沿着溶洞转悠着找起来。
不过这回可比刚才走马观花仔细多了。
咔嚓——
手指头在墙上轻轻划过。
瞧着跟随便摸摸没啥两样。
可里头始终藏着一股子巧劲儿。
只要石壁里头有啥不对劲,他当场就能感觉出来。
一阵细微得差点听不着的喀喀声钻进耳朵。
陈寻身子一下钉在原地。
转过身回头看。
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堵墙。
要是把他进来的那条隧洞算作东边。
那眼前这一处。
就正好卡在东南和西北中间。
这地方常年照不进半点儿光,加上地底下暗河横七竖八,阴气水雾湿气重得吓人。
石壁上糊满了青苔绿藓。
手放上去。
一股子黏糊糊潮叽叽的触感就往骨头缝里钻。
可就算这样,陈寻还是没费啥劲就看出来,石壁当间儿不太对路。
他把骨刃抽出来。
轻轻把那一层青苔刮掉。
没多会儿,另一幅壁画就杵在眼前。
一头白毛拖地的老黄皮子。
跟人一样坐在石椅上,嘴里吐出颗红得跟要滴血的丹丸。
它脚底下。
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瞧见这架势,陈寻心里一下就透亮了。
这多半是当年元教刚起势那阵子,教众磕头拜元祖,也就是那老黄皮子的场面。
不过……
随便瞄了两眼。
他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手朝壁画底下藏着的那块石砖使劲摁下去。
咔嗦——
一道比刚才沉了好几倍的动静响起来。
在幽暗的溶洞石室里来回晃荡。
听着就跟一扇不知多少年没打开过的门,木头轴子都烂得差不多,给生拉硬拽推开那架势。
陈寻都犯嘀咕。
这石壁后头那石门机括还能不能动弹。
运气还算不赖。
片刻功夫。
嵌在石壁里头的大门朝里敞开了。
一股子阴沉沤烂的味儿,从门后头扑面撞上来。
陈寻早有准备,一团溟气凭空蹿起来,把那股呛鼻子的味道冲散了。
他凝着神朝里头打量。
让他觉得稀奇的是。
门后头不是隧洞也不是甬道。
而是一条往地底钻的石阶。
又黑又深,一眼根本瞅不见底。
两边石壁上还能清楚瞧见刀砍斧凿留下的疤。
估摸着是当年元教那帮人,一锤子一凿子硬生生抠出来的。
站在门洞外头。
陈寻都能听见底下阴风呜呜地叫,浑身的汗毛不由自主竖起来。
好像眼前这条石阶。
通的地方不是别处,就是阎罗殿。
不过……
陈寻也就是眼皮跳了跳。
便连想都没想踩了上去。
顺着石阶一脚一脚往下走。
隔上几米,石壁上还能瞧见一盏盏石灯。
只不过跟瓶山道宫那些烧上千万年都不灭的琉璃盏不一路。
这些灯火早就灭了不知多少年头。
装灯油灯芯的家伙倒是青铜的盏子。
陈寻随手拎起一只,凑到眼跟前看了看,灯盏里头积着厚厚一层灰。
轻轻吹了口气。
灰飞开之后。
他忽然觉得那点灯用的油瞅着有点眼熟。
为弄清楚自个儿猜得对不对。
他又凑到鼻子那头。
朝鼻子方向扇了扇风。
就那么一下。
一股子不浓可腥臭得直往天灵盖窜的味儿弥漫开来。
陈寻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尸油!
没错。
这些照亮的灯盏里面装的,他娘的全是尸油。
怪不得这地方明面上没啥阴煞玩意儿游荡的痕迹。
可那股子阴气,重得连他都有点浑身不自在。
一路走过来。
隔几步就是盏石灯。
这么算的话,这条通到地底漆黑深处的石阶上,怎么也得有个上百盏。
还真是邪魔外道的路数。
干的勾当,简直是丧尽天良。
把浊气吐出来。
陈寻把铜盏搁回原处。
接着往下走。
满打满算走了只怕有快四分钟,才总算把石阶走完。
本以为石阶下头通的地方或许是龟眠地。
或者是那口金井。
可让他愣住的是。
等他脚踩实地,抬头朝四周围看过去。却发现眼前杵着的是一口又深又暗、雾气浓得跟粥似的古井?
只不过。
盯了会儿,连他自个儿也不敢咬死。
到底是古井,还是一座地底下的大深坑。
下意识顺着井壁往前走,可走了足足半刻钟,陈寻也没能绕回刚才下来的石阶那儿。
要真是一口井的话。
按他估摸出来的尺寸,比瓶山丹井起码得大出去好几倍。
咚——
陈寻还在井壁边上转圈。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
好像有啥圆滚滚的东西滚出去了。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眼珠子一下就缩紧了。
那……那居然是一颗人头骨。
换作寻常人撞见这情形,估摸得吓得蹦起来。
可他在瓶山丹井下见着的棺材尸骨何止成百上千。
也就是愣了一瞬。
脸色跟着就恢复过来。
话说回来,有头骨的话,按理说还有别的尸骨在。
这念头刚冒出来,陈寻目光便扫过周围。
可他万万没料到的是。
那双泛着金芒的眼,穿过井里飘来荡去的雾气,瞧见的却不是尸骨……
……也说不上,应该说是满眼都是尸骨。
堆得跟山似的。
一眼扫过去。
少说也得有个上百具。
难道是祭祀坑?
冷不丁瞧见那么多白骨撂在一堆,那股子冲击劲儿还是够呛的。
更别说这会儿四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又没半点儿声息。
就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往外冒。
瞅着那些白骨。
陈寻心里头冒出个想法。
当年元教红火那阵子,把老黄皮子供成元祖。
连拿尸油点灯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拿活人当祭品……听上去也不稀奇。
他下意识走到那堆骨头山跟前,随手抄起一截分不清是腿骨还是啥的骨头。
低头看了看。
这是……
那截白骨上头,居然留着好几道深深的牙印子。
他把牙印子大小比划了一下。
那牙口起码得有巴掌长。
照他之前在石屏和溶洞里瞅见的那些壁画。
那头老黄皮子块头是不算小,可远没这么吓人。
巴掌长的牙。
那身子起码也得十来米长了?
陈寻手里那把骨刃,就是用鲸鲨牙打磨出来的。
这事儿他比谁都有数。
既然黄皮子的祭祀坑给排除了。
那么……
扑朔迷离当中。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猛地蹦出来。
整个百眼窟里头,能吞下这么多人的,除开那头锦鳞蚺,再找不到别的玩意儿。
陈寻找眼朝四周围瞧瞧。
果不其然。
在密密麻麻的人骨头里。
还混着牛羊跟各种野物的骨头架子。
妈了个巴子,这是进了那头的老窝了。
陈寻眼底寒光闪了闪,肚子里直冷笑。
轰隆——
他正琢磨是接着找路还是沿原路退回去。
头顶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当中。
猛地传来一阵震天响的动静。
就跟一颗不知从哪飞来的大石头砸下来似的。
来了!
陈寻脸沉了下来。
敢情这锦鳞蚺不是换了窝。
是跑到外头打食儿去了。
头顶轰隆轰隆的动静响了没多会儿。
很快,一只泛着血光的独眼就闯进他视线里。
在黑咕隆咚当中。
看着就跟一盏飘在空中的红灯笼似的。
那股子压迫感能把人活活压死。
等它从浓雾里整个钻出来。
陈寻总算瞅清了这畜生的模样。
那是一头三角脑袋,头方嘴阔,脑门上顶着一只独眼,浑身上下挂满鳞甲的大蛇。
而且那一身鳞甲亮得晃眼。
跟大幅的锦缎绣工似的。
蛇身子足足十多米长。
粗得跟水缸有一拼。
可尾巴细得跟钢针一样。
比起瓶山藏经洞那头岩蟒还吓人。
还没凑到跟前。
他就闻到一股冲天的腥味直往鼻子里灌。
这会儿它压根没察觉老窝里多出个人。
那只血红的独眼里全是兴奋劲儿。
张着的血盆大口里,还拖着一头骆驼。
顺着井壁往下头滑。
动静大得出奇不说。
随着它身子扭来扭去,整个深井老巢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数不尽的碎石泥巴簌簌往下掉。
就算陈寻,在这情形下也赶紧把身子死死贴着井壁。
这一块石头砸下来。
就算是金刚铁骨也扛不住。
没多会儿,那头锦鳞蚺就滑到了枯骨山上,蛇躯把骨头山盘了好几圈,它这才把嘴里的骆驼吐出来。
也不知道从哪儿猎来的。
那骆驼差不多有一人高。
好几百斤的分量。
搁在锦鳞蚺跟前却根本不够瞧的。
藏在暗处的陈寻,清楚瞧见骆驼脑瓜子上有道深深的贯穿伤。
从脑门把颅骨都破开了。
看来就是它那口利齿干的。
蛇蟒这类东西。
吃东西都是整个吞。
可眼前这头骆驼实在太大,锦鳞蚺一时间也有点犹豫。
不过到底还是把血盆大口张开了。
一点一点把骆驼包进去。
打算吞到肚里慢慢化。
它动作慢得出奇,好像得一点点撑开喉咙食道。
陈寻也不着急。
他在等。
等那最好的动手时机。
锦鳞蚺跟瓶山那头岩蟒不一样,要是寻常妖蟒反倒好杀。
这玩意儿毒得吓人。
而且身上力气大得能轻轻松松勒死人畜。
可这些都不算最要命的。
锦鳞蚺身上有两样宝贝疙瘩。
一是脑袋里的定海珠。
吞了这玩意儿,在水里跟鱼龙没啥区别。
二就是它尾巴。
是味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
乡间叫做玄铁针,能解百毒,入药以后,就再也不怕啥毒物了。
陈寻就是为这个才这么小心。
要不然照他脾气。
早就以雷霆手段把这畜生给镇杀喽。
片刻钟过去。
锦鳞蚺总算把骆驼吞进去一半。
可骆驼跟牛羊不一样。
那两个驼峰正好卡在嗓子眼,得花更多耐性。
就现在!
看见这一幕。
陈寻再也没有啥可犹豫的,狠狠吸了口气。
跟长鲸吞水似的。
就那么一下,浑身上下的气血鼓得跟潮涌一般。
一步迈出去。
踩着锦鳞蚺身下那些枯骨头纵身就蹦了起来。
眨眼就到了巨蛇身子外头。
半点没有磨叽,陈寻反手朝它脑门上那只独眼猛地一划。
嗤啦——
就听见一道跟裁纸似的声音响起来。
锦鳞蚺还在专心吞那骆驼,压根没料到祸从天降。
等它反应过来。
那只独眼已经被彻底撕烂了。
腥得发臭的血呼啦啦喷涌出来。
就算它这号庞然大物,那种疼也根本扛不住。
想叫唤。
偏偏喉咙被骆驼堵得死死的。
只能疯了一样扭着蛇身。
尤其是那条跟钢针没两样的蛇尾,更是死命朝陈寻这边捅过来。
听见身后那破风声。
陈寻只是冷冷一笑。
动手之前,他早把这个算计到了。
脸上半点儿慌神都没有。
在那根闪着寒光的蛇尾刺过来的瞬间。
他整个人硬生生往左挪了一步。
险险避开。
锦鳞蚺好像察觉自己一下没刺着。
赶忙又换个方向。
可陈寻哪儿还给它机会。
手里骨刃狠狠劈下去。
咔喀——
细得跟钢针一样、能串上几百枚铜钱的玄铁针当场断成两截。
伸手一捞。
来不及想。
就凭空不见了,给他收进灵虚里。
那锦鳞蚺一下没了独眼又没了蛇尾。
这会儿连是啥东西在搞自己都不知道。
可啥也看不见的它。
只能拼了死命挣扎。
陈寻脸一寒。
气血鼓荡,一脚踏下。
那力道爆开的劲儿。
锦鳞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低声的哀嚎里,鳞甲碎了,就跟一根被扎漏的水管子似的。
血红的水朝四边喷溅。
没多会儿就把身底下的枯骨山浇得一片血红。
得说一句。
这种活了多少年的妖蟒,生命力顽强得离谱。
足足扑腾了半个多小时。
它的气才彻底断了。
陈寻走到它脑袋跟前,握着骨刃,轻轻松松破开鳞甲,没两下就挖出来一颗……鸽子蛋大的珠子。
跟之前那头岩蟒的蟒珠不是一种东西。
锦鳞蚺的定海珠。
不仔细看,跟他在深海采到的珠子简直一样。
更吓人的是。
珠子里头竟然也蕴着一大股浓郁的溟气。
这是……龟眠地里的溟气!
把定海珠攥在手里,陈寻眼睛都亮了,连喘气都粗了起来。
他终于弄清楚了一件事。
那就是龟眠地的溟气跟南海的就是一个根子。
也就是说,这儿的焚风没准真能衍化成归墟炎火!
【叮!检测到千年巨蟒定海珠,是否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