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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那块地方。

打老早就有狐黄白柳灰这五位保家仙的说法。

黄指的就是黄皮子。

别人也管它叫黄大仙。

这玩意儿天生就能摸透人的心思,会摄魂夺魄的邪门招数,迷糊人那是一套一套的。

还听人说,黄皮子活够三百年,脊梁骨那就多一根白毛。

眼前这两只,从头到脚找不出几根黄毛,白得跟银狐似的。

活了多大岁数,谁也算不清。

脸长得那叫一个刁钻丑怪。

再配上这会儿那瘆人的笑。

跟乱坟岗子里野狗叫唤没两样。

可让这两头畜生纳闷的是,那套吞魂夺魄的圆光把戏,平时一用一个准。

今天对着石殿里那人,怎么就跟泥牛入海似的。

两只黄皮子对了一下眼。

脸上都挂着人一样的古怪表情。

想不通到底哪出了岔子。

就你们这两头刚成精的野皮子,也敢在这撒野?

陈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动静不算大。

传进两只黄皮子耳朵里,却跟打雷一样,轰隆隆地碾过去。

他末尾那两个字里夹了一缕道气。

换了寻常刚摸到妖边的野物,这会儿早就魂都散了。

不过这两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黄皮子,道行已经积攒了不少。

就算这样,浑身毛也炸起来了,抖得跟筛糠似的。

那头块头稍大点的黄皮子反应快,四条腿一软就趴地上了,两只前蹄抱在一块,不停地磕头。

旁边那只小的瞅见了,也不敢磨蹭,跟着照葫芦画瓢。

想活命也简单。

把我领到你们修行的地方。

要是敢耍半点花样。

攒了百年的道行,今儿个就全折在这。

陈寻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从两头黄皮子身上刮过去。

这俩畜生身上,他觉出了一丝极淡的海气。

要是没猜错,窝应该就在龟眠地。

要不光凭两头野皮子,能修成黄妖?

话一入耳,两只黄皮子从头到脚都打了个激灵。

山里的精怪对凶险的鼻子最灵。

眼前这个陈寻在它们眼里,一身气血翻涌得像潮水,眼珠子里金光四射,威压大得跟天神下界一样。

压得它们脑门都贴到了地上。

随便抬抬手就能把它们拍成肉泥。

都逼到这份上了,哪还有心思动歪念头。

老黄皮子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然后一前一后,蹿出了鬼衙门。

陈寻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有这俩带路,倒能替他省下不少时间。

两头黄皮子钻进后山的幽谷,脚底下一点没停,直直往密林最深处扎进去。

也就一会儿工夫,停在一面断崖跟前。

陈寻凝了凝神望过去,那面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眼,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像是被水汽常年沤出来的,看着都是天然形成的洞。

这副景象也太眼熟了,他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脑子里腾地一下跳出之前骑马到百眼窟外边,远远望见的那片崖壁。

眼前这地方,活脱脱就是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百眼窟。

正出神,那头大的黄皮子扭过脑袋看了陈寻一眼,像在提醒他。

然后纵身一蹿,钻进其中一个洞里。

后边小的也不慢,身子一缩就跟着进去了。

两只东西在暗处跟两道白影子似的,蹿得飞快。

可就算回了自己那迷宫一样的窝,它们也不敢乱来。

头顶上悬着一道若有若无、偏偏锋利得扎人的气息,就跟一把刀挂在那。

时时刻刻盯着它们。

敢有任何小动作,那把刀立马就会落下来。

世上的活物,不管人还是畜生,都惜命。

连蚂蚁都想活着,更别提这两头活了百来年的野皮子了,比谁都怕死。

陈寻远远缀在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前在鬼衙门里,他就分出两缕心神钉死在它们身上了。

人一踩进洞里,一股子阴暗潮湿混着腐烂发霉的臭气直冲鼻子。

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股熏人的怪味里面,还缠着一缕极细的死气。

淡得几乎闻不见,可他的五感早被丹劲淬过、又被道气炼过,灵敏得吓人。

殉葬坑?

还是养尸地?

闻着那股死气,陈寻脑子里接连蹦出几个念头,不过很快又压了回去,转眼看四周。

眼下这山洞窄得挤人,又弯弯绕绕,就跟人身上的筋脉一样。

走了小半刻钟,前头带路的两只黄皮子总算停住了。

陈寻也不耽搁,一步掠过,眨眼就落到了它们身后。

让他觉得稀奇的是,到了这地方,这俩畜生死活不敢再往前挪半步,趴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

好像前头有什么让它们怕到骨子里的东西。

陈寻皱了皱眉心,抬头顺着往前看。

前头是个大得吓人的地下洞窟,又深又暗,可也没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洞窟半空里飘着密密麻麻的光点,把黑驱散了一些,照出四周大概的轮廓。

让他更觉稀奇的是,借着那点微光,隐隐约约能瞧见黑暗里杵着一堆堆黑影,就像从地底拔起来的石笋,一路顶到穹顶上。

看着是真够骇人的。

在这等着。

洞窟太大了,连他都瞧不清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

他扭过头冷冷扫了两只黄皮子一眼,那俩畜生趴在地上哪敢违抗,只是拼命点头。

陈寻这才一步踏出去,在洞窟里穿行。

走着走着,一团光点从身边飘过去,他下意识伸手一捞。

东西落在手心里,触感有种说不出的熟稔。

他心里头一动,仔细凑近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块碎裂的鳞片,上头的纹路依稀还看得出来。

就是年头太久了,跟那露阁走廊上的纸人一个样,手指刚碰上去,转眼就碎成了灰。

可就在碎掉的那一瞬,陈寻还是认出来了,连一向稳得住的他,胸口底下都开始咚咚跳得厉害,眼神烫得跟烧着了似的。

南海巨龟。

大围岛打鱼的人祖祖辈辈都在传,说极深的海底下有一种大得像山岭的巨龟,能活千万年。

可惜从来没人亲眼见过。

每回听那些渔民一本正经地讲,陈寻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因为他心里清楚,早在远古时候,栖在南海深处的巨龟就已经远渡万里去了百眼窟。

龟壳里裹着鬼火一样的热风,长年累月就熬成了焚风。

它们闭眼的地方,就叫龟眠地。

想到这,陈寻心里头也翻腾得厉害。

他来百眼窟,头要紧的东西肯定是无眼玄符。

可龟眠地和焚风也排在后头。

眼下走在洞窟里,望着四周围飘来飘去的那些火光,仿佛都能瞧见地底深处叠着数不清的巨龟尸骨。

它们在这沉睡了千万年,海气到现在还聚着不散。

不知道能不能收。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陈寻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当即一掌拍在胸口。

浑身的锦绣纹身瞬间亮起来,完整的潜渊阵被点燃,同时把镇海诀也运转起来。

哗啦一声,以他为中心的洞窟像是扯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的海气全被拽了过来。

管用。

感觉到海气融进潜渊阵里,陈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可跟他这边的高兴完全不同,后头缩在石洞里、被海气镇得不敢上前的两只黄皮子,听见那风暴一样的动静,脸上的恐惧更浓了。

趴在地上抖得骨头都快散了,吓了个半死。

镇海诀卷过去,没一会儿工夫,飘浮的海气就让他吞了个干净。

还没等他高兴,远处那些黑影跟山塌了一样轰隆隆全倒了。

这怎么回事?

陈寻眉心一紧,收起镇海诀飞快赶了过去。

走到跟前才看清,那些黑影压根不是什么石笋,是一具摞一具的旧尸。

不知道埋在这多少年了,身上竟然一点没烂,只是干得跟柴火似的,长满了白毛,活像传闻里的白僵。

陈寻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神越过那些古尸往更深处看去,眼里头透出惊色。

那地方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躺着一具女尸,脸上戴着面具,身上套着长袍,穿戴打扮怪异得很。

那是——鲜卑大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