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卑这族,老底子能追到秦汉那会儿。
东胡人被打散了架,分两拨逃命,一拨蹲在乌桓山,一拨窝在鲜卑山。
往后他们就拿山头当了族名。
南北朝以前,这群人就是个正儿八经的游牧部落。
进了十六国,鲜卑几支倒抖起来了,前前后后拢共立了十一个国。
熬到唐末五代十国,各族胡人越混越杂,大头全融进了汉人堆里。
就剩一小撮死守着老地方。
不过没撑多久也叫草原上别的部落吞干净了,打那往后,史书上就再没这号人。
照年头掐算。
面前石台上这位大女巫,多半是鲜卑快咽气时的人物。
鬼衙门那殿里头的石碑,上边的字也透出过这点意思。
就是……
陈寻脑瓜里正翻腾着这些旧事,陡然心惊。
他猛地把头一抬。
瞳孔跟着就是一紧。
藏尸洞黑黢黢的最里头,石台上躺着的大女巫,不知道啥时候翻过了身,正冷冰冰地朝着他这边看。
脸上扣着青铜面具。
可那双眼睛活像是从地府阴沟里捞出来的,死气重得吓人。
整片龟眠地的温度一下子就掉进了冰窟窿里。
陈寻虽说来前早就盘算过好几遍。
后背还是有点窜凉气。
“这哪能?”
打瓶山动身前,他就琢磨过,这趟最扎手的无非三个东西——妖龙、焚风、还有眼前这位大女巫。
碑上刻的事他也瞧了。
当年她半道折了,老黄皮子靠招魂箱弄了手“死而复生”的把戏,糊弄那帮信众。
陈寻压根不信。
世上哪有死了又活回来的道理。
真要有这种手段,那头老黄妖还能蔫不出溜地死在荒山野岭?
在他眼里,那全是黄皮子惯使的圆光妖术,骗骗山野村夫罢了。
黄皮子顶大的能耐就是这个。
可眼前这景。
由不得他不往别处想了。
死透了的玩意儿,除非是瓶山尸王那种成色的货。
除了开不了口。
活着时啥样它就啥样。
莫非说……
瞧着那张狰狞面具后头两道幽幽的冷光。
陈寻心里头冒出个邪乎的猜测。
除非啊。
那头黄皮子断气前。
借着招魂箱那股邪劲,把自个的魂塞进了女巫身子里。
再加上龟眠地底下那没完没了的龙气和生机。
换了个活法。
但这真能说得通?
一头老黄妖,算计了上千年不说,还能一茬一茬地换皮囊。
这跟永生还有啥两样。
世上打古到今,冒出过多少厉害人物,为了多活几年,啥代价都肯付。
顶了天也就熬到一百多岁。
还不如一头畜生。
就是当年教它吐纳法门的那位剑仙。
放到现在骨头渣子怕都烂没了。
山变了,水也改了道。
它凭啥能熬到现在?
陈寻想不通,心里头反倒生出些瞧不上的意思。
周文王、穆天子、先知、鬼母念凶黑颜、乌羊王、秦皇、献王,连观山封师古都算上。
哪一个不是名头震天响的人物。
末了也没见谁真把长生弄明白。
“喵嗬——”
陈寻心里念头正翻江倒海,石台上的大女巫,嗓子里挤出一阵阴恻恻的笑。
“把嘴闭了!”
陈寻被这怪笑搅得心浮气躁。
沉着脸一声断喝。
轰——
这一嗓子裹着道气和内劲往外送。
比先前吓唬那两头野皮子,浑厚了不知多少。
滚到女巫跟前时。
藏尸洞里活像平白炸开一片闷雷。
声浪撞得山壁嗡嗡直颤。
洞外远处趴着哆嗦的野皮子。
被这动静一冲,眼皮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那位鲜卑女巫呢。
眼里的冷意也没了。
换上的是一股子从没见过的沉。
哗——
她打石台上猛地翻身坐起。
迎头就拍出一掌。
藏尸洞里头的空气跟冻住了一样。
啥都慢了下来。
阴风不动了,飘着的龟甲异火也悬住了,就连逼到近前的气浪都凝在了半道。
“嗯?”
陈寻头回撞见这种门道。
鲜卑人从荒原上起家,信的是萨满,玩的是巫术。
这多半就是里头的一种手段。
可话又说回来。
就这点斤两?
陈寻眼底浮出冷色。
往前一大步就跨了出去。
身子刚一动,立刻觉出那股看不见的力道捆着四肢。
他却半点不慌。
瘦巴巴的身子骨底下,气血猛地翻涌起来,骨头缝里滚过一阵虎豹闷响。
嗤嗤嗤——
劲力一炸,空气跟瓷片子似的一寸寸碎开。
明明啥也没有。
可陈寻周身上下偏偏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纹,疯了似的朝四面爬。
末了哐一下全炸了。
那层看不见的重压眨眼就散了个干净。
原先被挡在外头的音浪,又汹汹地朝石台上扑去。
鲜卑大女巫满脸的不信。
她的巫术就这么叫人轻飘飘地撕了?
那股气势压到身上,她才回过神。
晚了。
没处躲。
她不知从哪摸出个铜铃。
嘴里叨叨咕咕。
手跟着一晃。
一阵让人后脑勺发凉的铃声就荡开了。
又硬生生把音浪给截住了。
饶是这样。
陈寻那一声断喝蓄满了势,跟打雷差不了多少。
铜铃晃得再急,女巫还是被顶得往后跌了几步。
“萨满法器?”
陈寻盯住她手里的铃铛。
嘴里嘀咕了一声。
铃铛里头透出来的那股劲很奇怪。
跟武道、道法、佛法全不是一路。
只可能是萨满教的巫术路子。
不过——
有法器顶着又顶啥用?
陈寻眉头一扬。
人又窜了出去。
快得像藏尸洞里劈过一道闪。
眼皮还没眨完。
他已经贴到女巫跟前。
后者慢慢抬起脸。
青铜面具下头,一股钩魂夺命的力道就罩了下来。
只可以。
这手要是搁在早前,说不好还有点用。
修了灵瞳术以后。
啥邪煞都甭想近身。
轰!
陈寻也把头抬起来,冷冷对了上去。
原本干净的眼仁深处。
一点金芒冒了头。
转眼那点金光就泼天泼地地炸开。
活像两柄光柱子,撕烂了黑,劈头盖脸撞向女巫。
轰!
虚空中震开一声闷响。
女巫放出那股蛊惑人心的怪力。
撞上金光就成雪地里的冰碴子,一下全化了。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
全是不信。
这个闷头闯进藏尸洞的年轻人,强得没边了。
鲜卑人统治荒原那阵子。
大女巫在族里是多高的身份。
能跟萨满天神搭上话,被人喊萨满之女。
身上还揣着吓死人的手段,抬抬手就能拿捏凡人性命。
没想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头,头回睁眼撞见的对手,就凶成这样。
特别是那双冒金光的眼。
她头一回觉出死是啥滋味。
过去觉着了不得的巫术。
在他跟前跟纸糊的一样。
费这么大劲熬到如今,哪能舍得把命丢了?
她喉咙里滚出声怪笑。
大女巫抽身就要往后退。
这龟眠地深处有条通金井的暗道。
钻进金井,捞着那口青铜箱子,面前这人再横也得躺下。
想到这一层。
她再不磨蹭。
“才想起跑,不嫌太迟了?”
脚还没迈出去。
陈寻就冷笑着开了口。
眼仁里全是看猴戏的意思。
大女巫眼皮猛跳,一下猜着了什么。
紧跟着。
那年轻人没半点征兆地就轰出了一拳。
这一拳把劲全梭哈了。
气血和内劲一股脑地炸开。
拳头前头的空气都抖出了纹。
大女巫尖声一叫,又摸出萨满法器,拼命地晃。
怪异的铃声连成一片。
像是拿空气在身前垒了一堵墙。
陈寻看见这幕。
半点意外都没有。
反倒眼角的讥讽更浓了。
一拳轰完。
拳劲没朝大女巫身上招呼,反倒把她退路全堵死了。
接着。
他念头一动。
手上啥时候多了道金光乱窜的符箓。
隐隐能瞅见上头压着一个“镇”字!
“镇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