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上头,陈寻把油灯顺手搁到了一边。
悬魂梯为啥能困住人,最要命的一点,就是四面八方全抹上了吸光的玩意儿。
别说油灯火把这点亮,就是扔个大功率探照灯过来,也穿不透周围那层浓雾加幽暗。
还不止这样。
设计这梯子的人,对光影的理解简直玩到了极致。
你越是举着火把往前探路,反倒越容易栽进看不见的圈套里,一步步陷死,最后累得脱力送命。
可要是不点火把摸黑走呢。
悬魂梯两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个踩空,照样摔成肉泥。
但陈寻脸上连半点犯愁的影子都找不着。
呼——
心神一动,他那双眼珠子里噌地燃起一道龙火。
脑袋一抬,整个洞窟的底细全收进眼里了。
这是个大到没边儿的地底溶洞。
比先前那个唐幕冥宫大殿还要敞亮好几倍。
一道八字环模样的悬魂梯,看着像是孤零零悬在半空没着没落,其实是歇山结构,四面八方都藏着支撑点,不然千百年风吹水浸,早塌成渣了。
结构是看穿了,可陈寻心里也服气,能琢磨出这种吓人想法的,本身就不是寻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儿。
更要紧的是,这悬魂梯压根不止光影、结构加机关阵那点门道。
里头还揉进了风水形势和阴阳术数。
胡八一全靠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费了死劲才抠出一条活路来,最后平平安安脱了身。
想想看,这可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风水这说法,那时候只有极少数人摸得着。
大多数人八成还当那是老天爷赏的神通呢。
那么古早的年代就能拿它来当护陵大阵,简直让人没法信。
鬼吹灯世界里头的防盗机关多了去了,谁排第一?那肯定是地仙村。
封师古为了尸解成仙,在地仙村里头布下的机关数都数不过来。
鬼音、瓷屏地图、武侯藏兵图、九宫蚁虎锁,还有一窝蜂涌上来的棺材虫、能绞死一切活物的九死惊陵甲,再加上水火不近身、能破山冲出来的万千尸仙。
这地方的凶险劲儿,昆仑神宫都得靠边站。
可地仙村是明代修的,观山一脉的封家,打根上就是在棺材峡倒斗为生,拿天书弄异器,还修巫术,后来更是把盗墓四派全给围剿了。
说白了,观山一派把摸金、发丘、卸岭和搬山四门的本事全吞了,这才堆出来一个地仙村。
可眼前这地方,那是西周墓啊。
感慨了一下,陈寻也不磨叽了,抬脚就往前迈。
脸上看不出啥表情,跟逛自家后院似的闲散。
脚下走着,心里还默数着数。
石阶上确实有月牙缺口,可陈寻是穿越来的,比谁都清楚那玩意儿也是个迷人心窍的套。
胡八一他们仨当初也盯上了那缺口,还以为找着破解法子了,结果差点把自己坑死在里头翻不了身。
陈寻也留了记号,不过不是刻道儿画线,也不是洞窟里头原来就有的那些标记。
是他从潜渊阵里分出来的一丝归墟炎火。
这炎火泼水灭不了,风也吹不散,还跟他体内的冥海血脉连着筋。
就算这大阵再邪乎,能在不知不觉间把啥东西都挪了位,也吞不掉这缕炎火。
陈寻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得很,一步紧跟一步,差不多足足一刻钟过去,前头视线里总算冒出了刚才留下的那一缕炎火。
果然绕回来了!
没把那缕炎火收回来,他脸上也没半点泄气吃惊的样子,只是平平淡淡吐出几个字。
这趟下来,他压根没琢磨着破阵,就纯粹顺着走了一圈,算长长见识。
毕竟这种跟死阵差不离的迷道,失传了足有上千年。
书里最后一次记着的,八成还是诸葛亮在江边摆的那个八阵图。
几块破石头加上江面的大雾,就把东吴陆逊带的几百号兵马死死困在里头动弹不得。
八阵图说归说成奇门遁甲,可到底还是从奇门术数里头化出来的,跟眼前这悬魂梯一个路数。
站在石阶上,陈寻仔仔细细把这一路瞧见的从头捋了一遍。
悬魂梯交错纠缠,活像一对大蝴蝶翅膀,周围黑得没边没沿,每走几步光线就给吞得干干净净。
视线一挡,错觉就出来了,最后悄没声地牵着人鼻子走,让你觉着自己陷进了死循环的鬼打墙里头。
呼——
陈寻轻轻吐了口气。
悬魂梯说到底玩的就是人心,一旦绝望从心里冒了头,最后就只能等死。
要是只有一两个人,或者三五个,困在这儿就是条生生不绝的死路。
可要是千军万马冲进来,整个悬魂梯自己就先崩了。
把它里里外外看透了之后,陈寻心里那点兴致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走过石阶时,随手把前头黑暗里那几根金丝似的炎火收了,掉头继续往前走。
没过一会儿,他突然一步朝身前那片悬空的所在踏了出去。
这时候要是有旁人瞧见,能让他这举动吓个半死,毕竟眼瞅着前头脚底下就是浓雾罩着的万丈悬崖,这么走下去还不得摔成渣?
可这一步踩实了,人没掉。
反倒眼前火光一闪,那没完没了的黑暗唰地散了,一座木头搭的建筑物凭空杵在了面前。
天星殿?
神庙?
陈寻眉头微微一拧。
眼前这木殿大得吓人,差不多有六七间民房摞起来那么大,可里头没棺材也没椁。
反倒是刚进门,空气里就飘着一股熏人的腥臭,外加一股子挥不去的死气。
抬起头往里头看,大殿正中蹲着一尊玄铜巨鼎。
跟先前那口石棺一样,铜鼎外头也浮雕着一张巨大的人脸,可石棺那张脸死气沉沉,眼下这张更邪门,嘴角微微往上翘,挂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瞅一眼就让人脊背发凉。
饶是陈寻心里有准备,眼角也不由自主狠狠跳了一下。
实在想不通,几千年前的西周先人,咋会供着膜拜这种鬼东西。
把心里那点发毛压下去,他目光扫向大殿地面。
这一看更让他倒吸凉气。
视线所及的地方,满坑满谷堆的全是尸体,大多只剩骨头架子加层干皮,血肉像给抽空了似的,死状又惨又瘆人。
好多尸骸上头还缠着厚厚的蛛网,差不多裹成了个茧子。
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陈寻眉头忽然挑了挑。
那尊玄铜巨鼎底下还靠着一具尸骨,跟别的都不一样,他靠墙坐着,眼眶空空的,脸上挂着股子无奈。
更要紧的是,他双手攥着个泛金光的东西,模样像是把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