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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尸骨刚撞进眼里,陈寻脑子里就蹦出个名号。

倒斗行当里能有这副派头的。

又常年把纯金算盘搁手边不撒开的。

除了摸金校尉金算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

从外头那间鱼骨庙钻进这地方之后,他一路都在琢磨,金算盘的尸身到底给撂在了哪儿。

熬到现在,总算撞上了。

呼——

一口长气吐出来。

陈寻虽说没拜进四派,没踩过九门的门槛,也从没动过混江湖的心思。

可打从大围岛那一步迈出来。

这一路走过来。

先跟搬山、卸岭两派魁首一块撬了瓶山。

又单人独马奔了关外北边,扎进百眼窟里头。

眼下又杵在龙岭。

盗墓门派的名头是没有,可就算再不肯认,人也早就给泡进倒斗行这个江湖里了。

人都说江湖是个大染缸。

一脚踏进去,身子就由不得自己了。

能把本心攥住的,翻遍整个行当也挑不出几个。

除非像搬山鹧鸪哨那样,整个扎格拉玛族的担子,全压在他一副肩膀上。

陈玉楼瞧着倒是自在,好像只顾自己。

可他早给常胜山那三个字捆死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山里那帮老盗匪看事情看得最透。

谁都能死。

独独陈玉楼不行。

所以凶险怼到脸上的时候,总有十来个心腹手下,拼着命不要,也得护住总瓢把子的周全。

这帮人心里门清。

只要陈玉楼这根柱子一倒,天下绿林聚起来的常胜山,眨眼的功夫就得散架。

到那会儿树倒猢狲散。

别说常胜山。

卸岭也得连渣都不剩。

眼下陈寻也掉进了这局面。

陈玉楼他们三番五次拿山经切口和行话隐语试探他出身来路,他张嘴从来就一句——不是山上的人。

可有的事。

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别的不论,光瓶山那回,几百号卸岭盗众加上三位搬山道人。

搁他们眼里。

陈寻就是倒斗行江湖里刚冒头的新秀。

本事压都压不住那种。

为这,连陈玉楼都不惜一回回许下重诺,变着法想把这人拽过来。

就因为这层。

这会儿。

对着那具尸骨,陈寻心口那股子滋味才堵得慌。

张三链子收了四个徒弟。

金算盘算不上名声最大的那个。

可论能耐,谁都比不过他。

他打小从商贾家长起来,懂奇门销器。

五行术数、八门方位,全吃透了。

跟张三爷早年在江湖上就认识。

后来给这人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两人之间,搁个师徒的名分,不如说像是多年的老哥们儿。

再往深了说。

张三链子当年编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时候,金算盘可是出了老鼻子力气。

所以,除了阴阳眼孙国辅拿到过半本十六字秘术。

就剩他一个把真传全接住了。

陈寻没在感慨上多耗功夫。

抬腿径直往前走,从数不清的尸体中间穿过去。

那些尸骨,从痕迹上瞧,有年头近的,有年头远的,可衣裳大多粗布麻料。

看着就是龙岭四周的庄户人。

盘蛇坡能落下这么凶的名声,不就是因为老有人摔进地窟,尸首都寻不回来。

现在看这光景,死的人怕是都给那些人面黑睡搬到了这处。

没一会儿。

陈寻站到了玄铜巨鼎跟前。

那具尸骨,板上钉钉就是金算盘。

除了那架从没离过身的纯金算盘。

他身上还斜挎了个包袱。

估计给那些蜘蛛扒拉过了,这会儿在他脚边散了一地。

一眼扫过去。

罗盘、硝石、红奁妙心丸、黑驴蹄子、墨斗墨线、解毒丹、软尸香、黑折子、北地玄珠、阴阳镜。

还有一把旋风铲。

全是摸金校尉下地要带的家伙事。

陈寻甚至在百宝囊里翻出个柳木长条盒。

掀开一瞅,里头躺着两根铁针,一粗一细。

足有一条胳膊那么长。

十来年过去了。

这两根长针通体还泛着冷光,瞅一眼就让人后脊梁发凉。

星官钉尸针?

两根长钉晃进眼里那一瞬。

陈寻眼神里头那股子惊色怎么也没压住。

成套的星官钉尸针,拢共三十六根,长短不齐。

跟古时候大夫随身带的银针一个意思。

不过这套针,不是拿来给人治病的。

是专门收拾墓里僵尸的。

三十六根长针扎进僵尸浑身三十六处死穴。

哪怕是瓶山尸王那种东西。

也熬不住。

只这东西是唐代那拨摸金校尉用的。

早断了传承。

没承想金算盘不知从哪儿刨出来两根,一直揣在身上。

陈寻攥着柳木盒,死死盯着盒里这两根长钉。

果然,样式不像是近代出的物件。

盗墓这四派,对付墓里僵尸都传着各自的手段。

像搬山的魁星踢斗。

卸岭的千竿秘术。

不过眼下,陈寻也就是惊一下子罢了。

就算是以克制僵尸名头最响的拘尸法王那一脉,搁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

谁叫他身上揣着镇煞符。

一纸道门符箓拍出去,镇杀尸僵伸手就来,根本不费半点气力。

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捡回百宝囊。

陈寻把视线搁在了金算盘的尸骨上。

跟殿里别的尸首一个下场。

金算盘也没逃过血肉给吸干的命。

这时候靠着巨鼎坐着。

眼眶剩下两个窟窿,空洞洞的。

血肉是没了。

可隐隐约约,还能瞧出他咽气前那满脸的不甘。

想想也难怪。

名震天下的张三爷真传弟子,在江湖上纵横几十年的金算盘,末了竟给活活憋死在这地方。

搁谁谁能甘心?

摸金符?

暗自感慨了几口气的功夫。

陈寻眼神忽然钉在了金算盘胸口那位置上。

衣裳早烂得不成样子了。

从破缝里隐隐露出个手指肚大小的甲符。

他轻轻拎起来搁在掌心里。

只见那甲符通体黑亮透光,灯底下映出一层润玉似的光泽。

可陈寻知道,摸金符这东西的料子,既不是玉也不是金。

它是拿穿山甲最利的那根爪子,在旧蜡汁里泡足七七四十九天,再给埋到龙楼深入地下百米的位置。

靠地脉龙气浸满八百天。

才做得出一枚。

此刻他手指在甲符上来回搓了搓,确实能觉出里头锁着极纯的一丝龙气。

除这之外。

整块甲符上还缠了好几圈金线,盘成透地纹的样式。

符身正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

还真就是摸金符!

陈寻心里那股子惊劲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玩意儿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

反着说,稀罕得不得了。

当年曹操在军中设摸金校尉和发丘天官。

总共才打了九枚摸金符。

外加一块发丘印。

到了明代,观山封家折腾出一通,建议把摸金符和发丘印全毁了。

从那儿往后,世上就再没见着过这俩东西的影子。

直到清末,出了个张三链子,在古墓里翻出三枚摸金符,江湖上才传开了一人戴三符的话头。

除去陈寻手里这枚。

当今这天下,也就了尘和尚那儿还存着两枚。

至于别的人手里。

不说把话堵死,可九成九都是假货,这点跑不了。

再别提后世地摊上那堆水货。

别说摸金符那独一份的质感了。

好些人连摸金符长什么样都没瞅见过。

嘶——

正凝神盯着掌心里的摸金符,陈寻忽然觉出一股子不对劲。

暗地里像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

而且……

还有一丝根本捂不住的妖气。

他猛地抬头。

跟着,就瞧见身前玄铜巨鼎后头,不知什么时候……伸出来一张阴冷诡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