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寻在这西周大墓里头撞见的,最多的就是脸,喜怒哀乐,爱恨憎恶,什么样的都有。
可他从没看过一张像眼前这么瘆人,这么古怪的。
阴惨惨的一张脸,跟结着冰碴子似的,一点人情味都找不着。
它就那么高高地往下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盯着一块搁在盘子里的肉。
陈寻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被这么一张脸从暗处盯着,心底还是忍不住沉了一下。
凉意顺着脊梁骨就爬了上来。
龙脊枪!
陈寻眉头一拧,嘴里闷喝一声。
手一伸,一杆两米来长,寒铁打的,从头到脚闪着银光的长枪就到了他掌中。
攥住枪杆,一枪朝着那张怪脸便搠了过去。
从百眼窟底下那口龟眠地金井出来,他早就把落梅枪法练得跟身体长在一块儿似的。
手里使的正是落梅枪法里头的一招横挑。
看着就像是随随便便往前一戳,实际上浑身的劲儿都聚在枪尖那一点,又重又狠。
枪尖划破黑暗,捅在目标上的手感不对。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捅穿了什么。
但枪杆子传来的动静,像是捅穿了石头,不像扎进血肉里。
力道碰上的阻力,听那声音不对,感觉不是刺进什么动物躯体。
倒像是怼上了一块石墨。
枪尖在石墨上擦过去,带起一溜火星。
龙脊枪的枪尖,磨了上千上万遍,锋口是没得说的。
火星还没散尽,跟着就是一声纸被撕开的动静,枪尖直接从那鬼脸正中穿了过去。
陈寻手腕一抖往上挑。
劲贯双臂往上一挑。
一头牛犊子那么大的黑蜘蛛,硬生生被他从青铜巨鼎后头挑了起来,整个身子悬在了半空。
伤口里的黑血像下雨一样往下洒。
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血点子溅到地面的石板上,立刻烧起一股股黑烟。
也就一呼一吸之间,生生烧出一口半米多深的坑。
人面黑睡多,陈寻知道这东西一身毒。
可他也没想过毒到这个地步,石头都能烧穿。
这要是溅到人身上,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之前以为瓶山那些吃丹砂药石的蜈蚣,已经算是毒物里的顶配了。
他可是亲眼见过,几个卸岭的同行在搬明器的时候,让藏在里头的东西咬了一口。
那人就在他眼跟前化了,最后只剩下一摊血水。
现在看,人面黑睡多比那些老蜈蚣更狠毒。
也只有六翅蜈蚣能跟它拼个高低。
之前桥上那场厮杀,溅出来的血水把桥面也烧得千疮百孔。
毒成这样,他也只是愣了一瞬。
目光从地上那道还在冒着烟的坑里挪开,重新盯住了面前那只大蜘蛛肚子上的巨脸。
原以为这东西名字里带人面二字,是因为生就一张人脸。
没承想这东西的人脸,其实是生在自己身上,长在肚子上。
眼前这只就是这样,身子乌黑,肚子上却生着白纹,纹路天然凑成一张丑得吓人的巨脸。
五官轮廓都有,不少一样。
陈寻手里的龙脊枪,正好从那张鬼脸图案的眼窝子里穿了过去。
本想着捅穿了它两只眼睛,这伤够它受的,不死也得残废。
没想到闹了个乌龙。
这鬼东西命硬得跟石头一样。
枪尖在它肚子里搅了两下,腹部的伤口扩成巴掌大,黑血跟不要钱一样往外涌,连着一堆肠子样的东西都流了出来。
却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反倒挣得更凶了。
整个身子拼命拧动,想从枪下挣脱。
陈寻怎么可能放它跑?
真要让一只长着人脸的蜘蛛从自个儿手里溜走,脸都没处搁。
这杆龙脊枪跟了他以后,锋刃上沾过的血能流成河,什么时候失过手?
不能到了这儿栽了跟头。
冥焰!
陈寻将心一定,心念刚起,一蓬火就从掌心亮了起来。
火苗子顺着枪杆往前捋,到了枪头便化成一片火雨,直接泼在了半空那头怪物身上。
轰的一声闷响。
在大围岛那几个月,他可真不敢这么玩。
但如今他身体里的冥焰,在百眼窟龟眠地金井底下吞了那么些火气后,早就不知道肥了多少圈。
收放之间的火候,已经练到心到手到。
所以,火苗顺着枪杆走,枪身毫发无伤。
火光一照,整杆枪反而被映得杀气腾腾,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光,叫人不敢直视。
最让人不寒而栗的,还数那火沾到蜘蛛的场面。
刚刚还挣扎不休的黑睡多,火焰烧起来的时候,直接就裹了进去。
那动静像野兽临死前的惨叫,几息之后,什么都没剩下,就落了一地灰烬。
那只黑睡多的气息一灭,远处的天星殿更深的黑暗里,就亮起了一片猩红的光点。
密得跟河里的星星似的。
乍一看,像是夜半坟地里飘起来的鬼火。
来得好。
这杆龙脊枪埋了不知多少年没沾过血,今天正好拿你们这帮畜生来开开锋。
四面八方的妖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寻脸上不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一声冷笑。
声如闷雷,在大殿里一圈圈地往外扩。
嘴里说着,手里的枪顺势一扫。
龙脊枪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枪身里嗡嗡地响。
那动静,跟龙吟差不了多少。
陈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往前一步迈出。
咚咚咚——
那些黑睡多本来还蛰伏在四处,是被同类飞溅的鲜血引过来的。
没成想一露头,撞见的就是这么一片火焰。
它们在地底下住久了,最怕见光,那片火海里的味道更是让它们吓破了胆。
只能远远缩着,不敢靠前。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道人影直接从火光照亮的地方冲了出来。
即便隔着大老远,它们也能清清楚楚闻到陈寻身上那冲天的血气。
在它们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就跟一株行走的宝药没什么两样。
嘶嘶的怪叫声响成一片,数不清的蜘蛛开始从黑暗里往外涌。
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
从高处往下看,会发现陈寻像是被黑色的潮水困在了中间,潮水一层层地往他身上压过去。
换了别的谁,这场面能把人吓没魂。
他倒好,就像是根本没把四周那些东西当回事。
不但没往后缩半步,反而把浑身的气血全放开了。
对周围那些黑睡多来说,这像在黑夜里点起了一盏明灯,生怕它们找不着道。
陈寻抬手,顺着龙脊枪的枪身,慢慢抚了过去。
枪杆上刻着两个古篆字,随着他手指的摩挲,竟微微亮了起来,正是龙脊二字。
封在里头不知多少年月,也该亮亮刀刃了。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才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深处,金芒跳动,像两簇烈火在眼眶里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