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贴着腿肉的烫感彻底消退,小红泥罐彻底凉透了。
福宝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歪头看向枕头边。
搁在枕头侧边的小红泥罐突兀地咕噜噜滚了三圈,停在棉布枕巾上。
罐底挨着的地方渗出一小片潮湿的咸水,顺着粗糙的布纹一点点往外扩散。
水印在枕巾上拼出了两个字,前一个是清清楚楚的“井”字。
后一个字被粗糙的棉线纹路糊成了一团白色的盐渍,瞧不出具体形状。
福宝一翻身爬起来,抓起口袋把小红泥罐塞回里头,伸手拍了拍裤腿。
她轻轻掀开被角下了炕,推开房门走出去。
她轻手轻脚摸进隔壁屋,伸出小手推了推正睡得沉的柳青山。
柳青山猛地睁开眼,刺溜一下坐起来:“出啥事了?”
福宝拉着他的袖子往外拽:“去后山,今天得把盖板顶开。”
柳青山连忙翻身下炕,穿鞋的动作干净利落。
隔壁屋的三伯也被屋里的动静惊醒了,披着大棉袄推门走出来。
三伯啥话也没多问,回屋抄起破石钎和捆好的麻绳直接背在背上。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顺着漆黑的土路往后山走。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村道上静得只能听见脚底踩过干草的沙沙声。
三人一口气走到西沟暗渠南端的进水口。
昨天用防水砂浆封住的水口结得结结实实,一点水星都没往外漏。
三伯抡起破石钎,对准硬邦邦的砂浆封口狠狠砸了下去。
几次猛砸过后,干透的砂浆块碎成好几瓣,噼里啪啦掉落进水沟里。
暗渠的闸口重新露了出来,冰凉的沟水哗啦一下涌了进去。
柳青山和三伯一人提着一只木桶,站在水沟边开始舀水倒灌。
今天的灌水量比昨天整整大了一倍,两只木桶在半空中来回飞转,片刻不停歇。
两人臂膀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福宝站在路边的灌木丛旁,悄悄唤出了脑海里的系统。
看着积攒的善意值,她迅速按下了确认。
【提示:是否消耗35点善意值,兑换防滑铁钩一副、粗制新麻绳两根?】
金光微微一闪,善意值扣除成功。
灌木丛后头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副打了倒钩的精铁抓钩,旁边还搁着两卷散发着麻油味的新麻绳。
福宝跑过去抱起铁抓钩和麻绳,小跑着送到井边草堆里放好。
暗渠那边的灌水声片刻不停,木桶撞击沟沿的破响传出去老远。
王婶挎着个小菜篮子早早去地头摘菜,路过西沟地头时停下了脚。
王婶指着提桶灌水的两个人:“你们怎么又灌水?”
柳青山头也没抬,弯腰舀起满满一桶水往渠里猛泼:“洗渠。”
王婶摇了摇头,挎着菜篮子踩着露水走了。
这回暗渠里的水声跟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是发闷的“咕噜”声,今日水流冲刷着石壁,传出一阵阵尖细又刺耳的水响。
福宝再次整个人趴在泥地上,把耳朵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皮。
地底深处传来的异响越来越剧烈,“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连成了一片。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扇沉重的水磨石门,正被千斤巨力一寸寸往外推。
水灌到一半的时候,水沟里的水猛地往下一沉。
地底深处突然炸开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啪!”
那声音发闷发爆,震得地面上的碎土都跟着剧烈晃了三晃。
三人连手里的木桶都顾不上放,拔腿就往后山古井的方向狂奔。
赶到井边往下一看,原本斜卡在井底的厚重石板,一侧已经被庞大的水压生生顶得翻开了半尺多宽。
原本死死压在底下的空腔彻底露了出来。
一股陈年冷气猛地从翻开的盖板缝隙里冲了出来。
那股冷气又冰又硬,吹得井口周边生长的一大圈月白草纷纷倒伏下去,贴着泥地起不来。
三伯拿过旁边搁着的长竹竿,握紧竿身狠狠往井底扎了下去。
竹竿探进那半尺宽的缝隙里,顶到了硬邦邦的东西。
福宝贴在井沿边,小手捏着砖缝往里看:“往左偏半尺!”
三伯双臂发力,按着福宝指的方向把竹竿往左硬生生挪了半尺。
竹竿顶端啪嗒一声撞上了石板下方的硬物。
盖板底下根本不是空无一物的深坑,而是一口用青石打磨出来的小石龛。
小石龛正中央,稳稳当当搁着一个封着厚厚黄泥的陶罐。
这陶罐比福宝口袋里装的小红泥罐要整整大上一圈,罐肚子又圆又结实。
柳青山跑去草堆里拿来刚兑换出来的防滑铁抓钩和新麻绳。
抓钩绑紧在绳头上,顺着井口放了下去,钩尖精准地卡住了大陶罐的罐嘴两侧。
柳青山和三伯四只大粗手同时发力,拽着麻绳一点点往上拉。
沉甸甸的大陶罐被平平稳稳地从井底深处提了上来。
湿漉漉的罐身一离开水面,井底下就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陶罐刚离开石龛的瞬间,井底的水位猛地发生了异变。
井里的水像是被地底深处的巨口一口吞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暴跌。
西沟暗渠里残留的水甚至开始疯狂倒灌回井底,啪嗒啪嗒打在井砖上。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工夫,井壁上的水位线整整下降了一尺多深。
湿漉漉的井砖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沾满了绿油油的苔藓。
三伯半跪在井边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刚捞上来的大陶罐抱在怀里。
大陶罐的罐肚上缠绕着几根白色的细根须,那是井壁砖缝里月白草的根,扎死在罐身上。
三伯伸出宽大的手掌,抹掉了陶罐封泥上残留的湿泥渣子。
泥渣抹开后,封泥正中央赫然露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手印。
那是一个手指极其细长、骨节匀称的手印,明显是一只女人的手。
手印的五指指肚位置磨得异常光滑发亮,瞧着就像是多年来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无数次一样。
三伯的大手抖得厉害,指尖轻轻覆盖在那个手印上面,大小、长短严丝合缝。
三伯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抿成一条线。
他抱紧了陶罐,闷头站起身来往村里走。
柳青山收拾好绳子和抓钩,快步跟在后头。
回村的路上,天空已经大亮。
刘婶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的小菜园里择菜,一抬头看见三伯怀里死死抱着个大罐子。
刘婶扯着嗓门:“又挖出宝贝了?”
三伯低着头,脚下步子迈得极快,连一声也没回,径直跨进了自家院门。
柳青山拎着麻绳和铁钩跟在后头,伸手顺势把院门关得死死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深处。
三伯大步走到院子正中央的大木桌旁,双手捧着大陶罐放在了木桌正中央。
罐底在硬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砰!”
响声沉厚发闷,说明这陶罐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绝不是空罐。
三伯转过身去,走到一旁伸手去拿搁在石凳上的旧布包,准备把里面的铁盒取出来。
柳青山也跟着转身走向灶屋,准备去舀水给三伯洗洗手上的泥。
两个人同时背过了身去,谁也没看向桌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福宝口袋里的小红泥罐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
那小红泥罐竟然凭空从福宝的棉布口袋里蹦了出来:“啪嗒!”
小罐子掉在木桌上,咕噜噜顺势一滚,严丝合缝地贴到了那个大陶罐的罐肚子旁边。
两个一大一小的陶罐紧紧挨在一块儿。
小红泥罐封泥缝隙里突兀地飘出一缕极细极白的微弱白气。
那缕白气在半空中飘荡了一下,迅速被大陶罐封泥上的孔隙吸了进去。
吸入白气的瞬间,大陶罐封泥上那个原本死寂的女人的手印突然极其诡异地动了一下。
手印上的五指微不可察地往里收拢,像是在半空中轻轻握了一下拳头。
这变故发生得极快,悄无声息。
背对桌子的三伯没有看见这一幕。
走向灶屋的柳青山也没有看见这一幕。
唯独站在桌边的福宝,瞪大了眼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大陶罐厚重的封泥深处,清晰地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干瘪而又温和,带着无尽的眷恋:“三儿,你回来了。”
三伯正弯腰拿铁盒,身子猛地僵在半空中。
三伯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个装满铁片和青石的旧铁盒,脱手重重摔在了硬邦邦的泥地上:“啪!”
铁盒摔开了一角,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院子里死一般沉寂,只有那旧铁盒在地上抖动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