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中计了!停手!快停手!”
他勒马回身,扯着嗓子朝对面狂吼:“庞将军!住手!是我们自己人!”
庞同善正挥刀劈向一名“唐卒”,闻声一滞,刀悬半空。
“……薛将军?”
他猛地扭头,看清对面飘摇的将旗,脸一下子白了。
“停手!全军住手!是友军!别伤了自己人!”
鼓声骤歇,喊杀顿止。剩下的人喘着粗气,刀还攥在手里,脸上汗混着血,眼神却茫然未散,分明还想再打。
薛世雄策马奔近,翻身下鞍,直视庞同善:“庞兄,李世民这一手,够毒。”
庞同善铁青着脸,喉结滚动两下,终是咬牙道:“这小子……真不是个善茬。”
山谷高处,李世民望着底下收兵乱象,轻轻叹了一声。
若再打半个时辰,隋军怕是要自毁一半。
“弓手……射!”
弦响如雨,箭簇破空而下。
底下隋军猝不及防,惨叫迭起,人仰马翻。
“有埋伏!”
“快撤!”
“盾牌!盾牌顶上来!”
薛、庞二人魂飞魄散,齐声喝令退兵。
李世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要是手上有两万精锐……今日便不是退,而是追了。
盛彦师凑上前,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公子,追不追?”
李世民摇头,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士卒,扫过折损的旌旗,扫过山谷尽头那条蜿蜒小道。
“追上去,是送死。全军后撤,守险固寨……隋军不会就此罢休。”
李世民下令撤军,毫不迟疑,全军迅速后退,未作丝毫纠缠。
薛世雄与庞同善率部退出数十里,才勒马停驻。
“清点伤亡!”
薛世雄嗓音沙哑,话音沉滞。
此番出征,本以为稳操胜券,一举扫平唐军、擒杀李世民。谁料反中其计,险些全军覆没。
庞同善默然立在一旁,面色阴郁。这一仗,他总算看清了……李世民不是靠运气打胜仗的。
“不除李世民,终是心腹大患。”
薛世雄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小子确有韬略,本将早想除了他。”
“偏生狡诈难缠,几次围剿,都让他溜了。”
庞同善没接话,只把牙关咬紧了些。
片刻后,兰宜快步奔来,甲叶轻响。
“薛将军,我军折损六千。”
六千!
薛世雄眼皮一跳,脸色骤然铁青。三万人带出来,一夜之间倒下两成,且多是自相践踏、误击所致……这账,他咽不下。
“李世民……本将必亲手剐了你!”
“速派斥候,盯死唐军去向!天涯海角,也要追到!”
他吼声未落,庞同善已上前半步:“薛将军,且慢!我军疲敝,伤兵满营,眼下须稳住阵脚,再谋后动。”
薛世雄没应声,只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会放过李世民。
同一日,彭城。
隋军退走已近半月。
城头守军终于松下一口气,连箭垛上的灰都懒得掸了。
磐石山那边传来消息:李密确认隋军确已远遁,这才率残部回援。
这一趟,他拖住了隋军援兵,彭城才没被硬啃下来。城门洞开,李密领着五千人进城。出征时一万五千,回来只剩三分之一。战袍撕裂、刀痕累累,有人拄着断矛走路,有人用布条缠着露骨的手臂……可他们到底回来了。
城外,赵元淑、赵怀义、杨玄感并肩而立。
李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楚公亲迎,玄邃愧不敢当。”
杨玄感抬手虚扶:“玄邃莫谦。若非你死守磐石山,彭城早成废墟。此功,记在你名下。”
李密还礼,声音低了几分:“属下唯尽本分而已……只是那一万五千弟兄,只剩五千归来,玄邃……对不住楚公信任。”
杨玄感没多言,只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按:“仗打完了,人活着,就是幸事。”
“进吧。”
号令一落,五千楚军鱼贯入城。有人抹眼,有人咧嘴笑,还有人蹲在路边,摸着青砖墙缝低声念叨……那是他们守山时,天天望的方向。
楚公府内,四人落座。
“玄邃,酒已温好,为你洗尘。”
李密微怔:“劳楚公费心。”
“坐,今夜不谈军务,只管痛饮。”
杯盏相碰,酒香渐浓。
赵怀义放下酒盏,看向杨玄感:“楚公,此战能胜,汉军援手之功不可没。咱们该登门致谢。”
杨玄感搁下杯子,神色郑重:“怀义说得是。单凭我军,彭城早丢了。这份恩,得报。”
李密点头:“汉军援我于危急,救的不止是城,更是数万条命。”
他顿了顿,“上回磐石山若无汉军压阵,玄邃早已埋骨荒岭……这份情,记着。”
杨玄感又饮一杯,眉宇舒展:“本公早说过,战事一了,亲自赴长安谢恩。”
话音未落,笑意已爬上眼角……威震九州的汉王,是他妹夫。
嫁妹那日,他站在高台上看十里红妆,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
李密却摇头:“楚公不可离城。”
“隋军虽退,彭城空虚。城墙塌了三处,粮仓烧了两座,流民挤满西市……您一走,人心就散。”
赵怀义、赵元淑齐声道:“李大人所言极是。”
“末将附议。”
杨玄感静了片刻,抬手揉了揉额角。
想去长安见妹妹,想当面谢汉王……可眼下,真走不开。
“既如此……怀义,你替本公走一趟。”
赵怀义起身抱拳:“楚公放心,末将定将谢意带到,一字不漏。”
“好!今日不议此事,明日再详谈……来,再干!”
“干!”
酒至酣处,人影晃动,杯盘渐空。
次日清晨,楚公府厅堂。
杨玄感端坐主位,李密、赵怀义等人肃立两侧。
“怀义,眼下彭城,情形如何?”
赵怀义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回楚公,大战之后,我军尚存三万。”
“粮秣尚足,但小沛、下邳二地已失……北面门户洞开,补给线也断了。”
杨玄感垂眸,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这一仗打下来,咱们又回到了起兵那会儿,一切重头开始。”
李密等人神色黯然。
“楚公,好在根基未动……彭城还在,咱们就还能重新拉起队伍。”
“对,隋军已退,眼下没有逼迫,正可招兵、屯粮、扩军。”
杨玄感听了,心头略松。
此番虽损兵折将,所幸根本未失。
倘若彭城陷落,真就一无所有了。
大不了再从彭州起步,聚人、练兵,等羽翼丰满,再图下邳、小沛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