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司法部接待室的灯光柔和却明亮，驱不散小奥雷斯脸上的恐惧。
他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手里紧紧攥着娜维娅刚才塞给他的、印有卡通海獭图案的棒棒糖。
这是小奥雷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从他出生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灰河的潮湿和铁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头上的屋顶也不再是漏水的锈铁板。
克洛琳德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孩子对面，尽量让自己的气场不那么具有压迫性。
奥古斯特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拿着记录本，他脱下了警服，依靠着美露莘种族特有的温和特质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审讯者。
“小奥雷斯，你可以喊我克洛琳德阿姨，这位是奥古斯特叔叔。”克洛琳德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柔软许多，“你能不能再告诉我们一遍，星期二的那天晚上，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小奥雷斯吸了吸鼻子，看了一眼身旁鼓励地看着他的娜维娅，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我…我在家里睡觉……突然来了几个不认识的黑衣服叔叔，好凶……他们用布捂住我的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就在一个晃来晃去的铁笼子里了，嘴巴被胶布贴住，手和脚也被绳子捆着。吊得好高好高，下面黑乎乎的，能听到很大的水声。”
他努力地回忆着，小脸上满是后怕：“我听到笼子外面有两个坏人在说话……”
——‘老大这招真狠，用这小崽子逼他爹就范，不怕那莱斯特不乖乖把梅丽莎骗出来’
——‘闭嘴，夫人吩咐了，办完事把这小崽子和那老小子一起沉海’
“后来……后来爸爸真的带着梅丽莎大姐头来了……”奥雷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些坏人好多，把爸爸和大姐头围住了……爸爸和大姐头想跟他们打架，他们想冲过来救我……但是……但是那边走出来好几个好大好大的……铁、铁家伙！眼睛会发红光，胳膊是亮闪闪的刀子！它们很厉害，爸爸和大姐头打不过……”
“然后……然后那个很凶很凶的阿姨就走出来了……”奥雷斯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深深的恐惧，“爸爸求她，说放过我，他什么都愿意做……梅丽莎大姐头也让她放了我……那个阿姨就笑了，笑得好可怕……”
“她……她对着开机器的人下命令……然后……然后吊着我的绳子就突然断了！笼子一直往下掉……掉进好冷好黑的水里……水一直往我鼻子里嘴里灌……我好怕……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克洛琳德的脸色已经冰封一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声地握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冷静，伸手轻轻摸了摸奥雷斯的头发：“好了，奥雷斯，你很勇敢，非常非常勇敢。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现在你安全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她站起身，对娜维娅点了点头。娜维娅会意，立刻上前搂住小奥雷斯，轻声安慰着带他暂时离开接待室。
门刚一关上，克洛琳德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冷厉和果决。
“奥古斯特！”
“是！副部长！”奥古斯特立刻上前。
“立刻联系逐影庭在灰河的线人，核实莱斯特·波克与梅丽莎·蒙塔贝尔是否确已失踪超过48小时，以及最后出现的地点、时间！”
“是！”奥古斯特领命，迅速转身出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克洛琳德来说却仿佛过了很久。她站在窗前，看着枫丹廷渐起的灯火，眼神锐利如鹰。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位至今不愿意露脸的特使天枢，他的面具现在还在克洛琳德的架子上摆着。
纠结再三，克洛琳德还是给领事馆打去了电话，没一会儿那位特使大人沉稳的声音就出现了那头。
“副部长阁下？深夜来电是有何吩咐？”
克洛琳德做了个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以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应，“关于伊索尔德的案子，出了点意外——”
那头的声音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您那边是有意外发现吗？”
“有一位受害人…”克洛琳德思索着，“他指控了一起十分恶性的案件，这个案件很有可能与伊索尔德有关…我没办法坐视不理，如果核查属实，那就必须对伊索尔德会发起第一时间的抓捕行动…”
这位天枢大人一直在让自己放慢对伊索尔德的节奏，可眼下这桩意外，已经不得不让克洛琳德把事情重新定义，之所以会选择在此时通知一声，也是为了防止和他再起冲突。
然而原以为那头的天枢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可等来的却是对方不咸不淡的一句，“这样啊…我知晓了，希望这次我们也能愉快的合作。”
“合——”没等克洛琳德询问什么合作时，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就在克洛琳德还在为此感到一丝丝郁闷时，奥古斯特已经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副部长，核实了。灰鼠帮内部确认，莱斯特与梅丽莎自周二晚离开鼠窝后，再无人见过。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据线人模糊描述，可能……是朝着西北方向的工业区去了。”
西北工业区！发条机关工厂！
克洛琳德猛地转身，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奥古斯特，立刻行动。分两步走——”
“第一，通知执律庭，让他们以‘搜索失踪冒险者’为由，大张旗鼓地去发条工厂区外围询问工人、巡查公共区域。让伊索尔德知道我们注意到那里了，看看她的反应，同时看能否从普通工人口中间接了解到一些异常情况。”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组织逐影庭成员，带上侦察和反机械装置，执行秘密潜入任务。目标是那孩子描述的临海外围的旧码头及废弃仓库区域。你们的任务是隐蔽侦察，搜寻任何与绑架、非法拘禁、发条机关异常活动相符的痕迹——比如拖拽痕迹、非正常的锁具、血迹、特殊的车辙印，或者发条机关留下的新鲜刮擦和能量残留。”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奥古斯特，强调道：“记住，这一次逐影庭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绝对禁止与工厂守卫或任何可疑人员发生冲突，一旦发现确凿证据或异常，立即无声撤离并向我汇报！ 我们必须先拿到决定性的东西，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申请正式搜查令还是采取其他行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奥古斯特清晰地复述了命令要点，身影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门外。
克洛琳德独自站在办公室里，室内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细微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