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的路程明显更加谨慎。
他们贴着海岸线的边缘前进,利用礁石和地势的起伏作为掩护。
娜维娅很快注意到,在几处通往内陆的山谷隘口,果然设有类似关卡或了望塔的设施。
虽然距离较远看不清细节,但她能隐约感觉到有探查的视线从那些方向扫过来,像冰冷的针尖滑过皮肤。
“那些就是所谓的‘园区安保’吗?”她几乎是屏息着,用气声询问。
“安藤集团这些年在稻妻发展得很大。”神子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幕府议会内部,不少议员都和他们有利益往来。加上他们每年创造的税收和就业......很多事情,官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娜维娅沉默地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种政商纠缠的灰色地带,她在枫丹见得并不少。
队伍继续向东。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变成阴沉了起来,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预兆,但正午的太阳还是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洒下几缕让人安心的日光。
领头的元太却没有半点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继续带人向前走着。
越过踏鞴砂最外侧的海岸线后,可以见到再往前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起初只是缥缈的丝缕,但随着他们不断前进,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从透明的白逐渐转向一种浑浊的灰白。
这些雾气大多沉降在地势较低的沿海区域,像厚重的棉絮堆积在海岸线与近海的海面上。
为了防止被浓雾吞没、迷失方向,队伍不得不离开海滩,走上了一处相对较高的沿海缓坡。
坡上长着稀疏的耐盐灌木,脚下是坚硬的风化岩层。
当前方的雾气浓重到几乎完全盖住下方的海岸线时,娜维娅终于从一片混沌的灰白中,看到了不一样的轮廓。
那是建在高处的建筑群——灰黑色的屋顶,简洁的线条,以及......横亘在半空中的铁轨。
一座车站。
九条站,过去是被叫做九条阵屋的地方。
内战期间是隶属于天领奉行的前线部队、九条家所属的军队驻扎之处。
而在当前时代,稻妻幕府仿照枫丹的巡轨船航道建立起了鸣神线铁路,连通了周围诸岛,这里就被改造成了一处中转站。
娜维娅望着那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漂浮在云端般的车站,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终于......接近了。
按照她原有的设想,就是打算沿着鸣神线的跨海铁路,依靠步行去探查鸣神岛的状况。
又走了一小段路,众人脚下的缓坡来到了尽头,地势骤然降低,连接着下方几乎被浓雾彻底吞噬的浅滩。
而跨越这片被雾气填满的低洼地带、连接着踏鞴砂海岸与远处九条车站的,是一座高大而漫长的铁路桥。
钢铁的桥架在雾气中显露出粗犷的线条,铁轨笔直地伸向雾海深处。
桥面距离下方的浓雾至少有数十米,风从桥下呼啸而过,卷动雾气,形成缓慢旋转的涡流。
娜维娅看着眼前的大桥,以及桥下那片深不见底、缓缓翻涌的灰白色雾海,一些不算美好的记忆猛然翻涌上来——
甘金岛祭典之夜。类似的大桥。紫色的浓雾。突如其来的袭击。失重感。冰冷的海水。
——虽然这里的雾气至少不是那种诡异的紫色......
她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然后迈开脚步,跟着队伍走上了大桥。
桥面很宽,足够两列列车并行,两侧有供检修人员行走的狭窄步道。荒泷派的成员们走在前面开路,娜维娅跟在最后方,沉默地前进。
尽管不断平复着内心,但她的视线却始终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桥栏外的下方。
那片雾海如此之厚,完全看不清下方的情况,只能听见海浪拍打桥墩基座的沉闷回响,从深渊般的雾底传来,空洞而遥远。
自从进入神无冢的范围,海面上的雾就越来越大。
此刻站在桥上向前望去,前方的景象印证了她的预感——不远处的铁轨,已经有一部分被涌上的浓雾吞没。
而更远的前方,雾气浓重到连桥身延伸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在灰白色的混沌里。
之前远远望见的九条车站,此刻在浓雾的衬托下,反而像一座建立在云端、远离尘世的神圣居所,透着一种不真实的孤高感。
风很大。
从桥下深渊般的雾海中向上猛灌,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海的腥咸,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要站不稳。风声在钢架结构间穿梭、碰撞,发出尖锐又低沉的呜咽与嗡鸣,像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哭泣。
太阳终于还是彻底隐没了云层当中,天阴得可怕,恍惚间像是有雷声由远及近地从前方传来。
“前面有人来了!”
神子报警声猛地在她耳边响起。
娜维娅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仰头望向大桥上方——甘金岛那夜的阴影让她对来自上方的袭击产生了近乎条件反射的警惕。
但这一次,没有敌人从空中落下。
来者是从正前方,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的。
身影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逐渐清晰。
斗笠。纯白的净心教制式服饰。腰间悬着长刀。
那人停在队伍前方约二十步的地方,抬手,轻轻按了按斗笠的边缘。海风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向后扬起,露出下面利落的绑腿和靴子。
然后,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
“不好意思。”
“前面——”
“——现在禁止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