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属于沉眠者的常态。
夏羽的意识安静地停留在墨绿色的虚空之中。
不——这不是虚空。这片墨绿色的背景,是由无数细小而精密的代码所构成的数据海洋。
流动的数据、堆积的数据、正在被不断解构又重新组合的数据。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动,却没有任何声音。
他想开口,却发现没有嘴巴;他想睁眼,却发现没有眼睛。
他只是一团模糊的意识,一团与周围毫无二致的数据团。
然后,数据的海浪翻涌、聚合。
隐约间响起如真实浪花拍打海岸线的声音。
那座港口是与故乡风格完全不同的地方——白墙,红色或青色的尖顶,巨大的风车,高墙耸立的城堡,还有里面响起的欢呼声、酒杯的碰撞声、吟游诗人的歌声。
“这是……哪里?”
不真实感被意识自动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遗失得到归还”的战栗。
“???”
代表疑问的问号图标出现在视野下方,像是电影的字幕。就连整个视野都如同电影那般,出现了上下两块黑色的区域。
“你好,请问——”
夏羽抬手朝着迎面走来的某个陌生人想要发问。
然而,他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句提问的话语也变成了字幕,出现在视野下方的黑条上,就连发言中断时的破折号都被标了出来。
陌生人没有停下来看他,而是径直穿了过去——从他的身体里。
“是……在做梦吗?”
字幕如实把内心的想法刻画出来——白色的文字带着标点符号。
无人回答。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小阿?”
一闪而过的红色字幕让夏羽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小阿的恶作剧。
然而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型终端并不存在,寄宿在里面的“小阿”也不存在。
白色的字幕将他内心的疑问呈现后,再次慢慢隐去。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奇怪的信息继续出现在视野下方的黑条中,缓慢地闪动着。
“不是小阿的恶作剧……那这里究竟是……”
代表内心想法的白字将红色字幕暂时覆盖。夏羽尝试走动,观察四周。
周围是带着标准蒙德特色的建筑。布满整座港口小镇的风车,几乎明示了这里的所在。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红字依旧随节奏明灭,宛若呼吸灯缓缓吞吐光亮。
“是老太婆以前提到过的……清醒梦?”
姑且如此认为的夏羽,内心压力稍稍减轻了些,思维也跟着发散开来,某种既视感随即浮现。
“话说,我是不是……经历过类似的?”
想不出答案。深入思考的想法被潜意识否决,思维再度跳跃,去往了在此之前的经历。
“没记错的话……在这之前,我正和克洛琳德在去往蒙德的列车上……”
“突然的疲惫,像是晕车了一样……利群给我带了药……再之后的事情……”
夏羽捂着额头,努力回忆,却发现记忆最后停留的地方,只有在喝下利群带来的药之后。
“是那两片药的作用吗?所以我现在应该是还趴在车厢里睡着的状态?”
看着视野下方不断“实时播报”内心内容的白色字幕,夏羽有种被人完全看破的厌烦感。
他摇了摇脑袋,试着让自己尽可能接受——现在只是处在自己的梦境中而已——的这个前提。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无视显眼的红色文字,他开始于梦中行走。
——
正值黄昏。夏羽站在这座城镇的高处,眺望着海面落日的远景。
如果忽略掉视野下方有些煞风景的文字,眼前的画面可以称得上是一幅相当美好的电影落幕镜头。
他的身后是高墙耸立的堡垒,四周进进出出的骑士身上都穿着旧时代的金属铠甲。
“旧时代?”
他内心闪过好奇——过去似乎从未思考过旧时代的提瓦特是怎样的。
关于时间流逝的记忆弧线总是很快被“遗忘”与“模糊”所占据,尤其是当初跟在兹白身边游历大陆的日子。现在想来,当时的所见所闻和现如今的所见所闻之间,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代差感”。
夏羽转身,看着这座造型古典却又崭新的堡垒。
从进出的人群分类来看,这里大概率不是什么为了文旅项目而特地建造的观光建筑,而是一座正在被使用的、重要的设施。
和山坡下的居民区不同,堡垒内外来往的不少都是身着铠甲的骑士,以及许多一眼就能看出是厉害的学者或冒险家的人物。
“祖父,您慢点……”
搀扶着老人的女骑士自正门中出现。
“您真的不参加今晚的庆祝了吗?”
“不了。古恩希尔德家能看在西蒙枢机卿的面子上不计前嫌,同意我们劳伦斯家加入这个企划,就该知足了。祖父年纪大了,这种庆祝酒会的场合早就应付不来,还是你代表家族去吧。”
夏羽看清楚了那位女骑士的面孔——是优菈。准确来说,是比上一次见到的她更加年轻的样貌。
“我的梦里怎么会出现她?”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
夏羽站在优菈与她祖父面前。
和其他人一样,二人都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自己。
“先前跟在那位璃月仙人身边的少年……”老人试探性地说,“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人?”
优菈张了张嘴:“祖父,您怎么知道的?”
“你跟你母亲一样,遇到大多数不熟悉的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刚才偏偏……”老人笑呵呵地摇着头,“终究是女大不中留。要我派人帮你去打听打听吗?”
“祖父,不是……您弄错了!”优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都说了,那家伙就是个流氓!我多看他几眼,那是在努力记住仇人的样貌!劳伦斯家有仇必报——您教育我们的。所以这个仇,我必须记下来!”
祖父笑而不语,只是继续在优菈的搀扶下慢慢挪着步子。
印着劳伦斯家“坚冰之印”徽章的马车停靠在门外不远处。优菈将祖父送上马车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了两秒,也跟着跳上了车。
“嗯?优菈?你不留下来吗?”
优菈摇头:“不了,祖父。您知道的,我也不太擅长这种场合。况且我已经连续值了好几天班了。”
她伸了个懒腰:
“刚才把该敬的酒也都敬了。后半场的晚宴我就不参加了——跟您一起回家好好休息才是正事。”
祖父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好。”
马车匀速驶离,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
“这难道是……八年前的荆夫港?”
祖孙俩谈话的内容原原本本落在夏羽的耳朵里,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可在他原本就模糊的记忆里,他只记得当初自己跟着兹白到过荆夫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时候荆夫港的样子和发生的故事。
「终端信标 origo-Ω-03 运转中……」
夏羽正盯着堡垒内部方向,短暂失神。
手杖点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夹杂着两道脚步声。这次走出来的是穿着主教服的金发男性,与一位打扮干练的中年女性冒险家。
“到这儿就可以了,不用再送我了,西蒙枢机卿。”女性冒险家客套道。
西蒙笑眯眯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应道:“您太客气了,佩特洛妮拉女士。多亏了您不远万里送来的那些东西,项目才能正式完工。”
他顿了顿:“您真的不再多坐一会儿?”
“不了。”佩特洛妮拉女士摇头,“刚才在会场看着兹白女士,还有跟在她身边的学生,让我也迫不及待地想回枫丹去看望一下阔别已久的弟子了。”
西蒙微微颔首,恍然道:“您的弟子……我没记错的话,是枫丹在那位号称不败的决斗代理人,克洛琳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