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曾有云来江氏女子嫁入另一支同样人丁凋敝的璃月古老家族,然事隔多代,两家人早已没有往来。
只是到了这一代——
江府大院。
“夜兰……大人,您还真是……好久没来了。”江夫人的面色有些不自然地坐在桌旁。
夜兰摆了摆手:“不必如此紧张。今日我来,并非公事,是以私人身份拜访。话说回来,照着祖辈的排序,江夫人你我应是同辈。既是私人场合,我该喊你一声姐姐才是。”
江夫人连忙摆手:“不,这怎么好意思呢……您可是……”
夜兰打断了她,重申道:“今日是私人身份,你也不用对我用敬称,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江夫人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好……那夜兰,你也是为了夏羽而来?”
夜兰端起茶杯,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怎么,我这个当姨妈的来看看外甥,江姐姐不会不欢迎吧?”
江夫人笑了笑:“怎么会呢。枫丹那次的事,还多亏了你对夏羽他们父子的帮衬。”
夜兰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没能保下夏羽的父亲。”
“此事不怪你。”江夫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夏羽能平安无事,庭渊若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夜兰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关于他最近在蒙德的遭遇,我听下面的人提了。”
说到蒙德,江夫人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国家到底怎么回事?夏羽他不过是陪着克洛琳德去探个亲,怎么会发生那种事?真是……难以理喻!”
夜兰的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认真:“我理解你的感受。这件事确实有问题,加上夏羽他如今身份特殊……如果事情公开,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外交风波。”
“此事我了解。总务司的三位专员前些日子来时提过,叫我们暂时别声张。夏羽的老师也递了类似的话回来……”江夫人叹气,“可这……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稍安勿躁。”夜兰说,“我今日来,就是为了要个交代。蒙德那边不久前已经派人联系了我,对方希望得到我们的谅解,并给出了相应的致歉方案。玉京台这两天开会一直在讨论。”
“那结果呢?”
“对方打算派骑士团的下任大团长以私人身份亲自到江府登门。”夜兰顿了顿,“经过商议,我们决定接受这个提议。”
“……下任?”
夜兰点头:“刚好夏羽如今的身份也是天枢预备役,蒙德派来的那位和他属于对等的存在。”
她补充道:“这也是我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蒙德那边的代表今晚就会到。即便对方是以私人身份来访,我也必须到场。”
江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反正现在夏羽他也没什么事。”
“没事了?”夜兰微微挑眉,“我怎么昨日还听说你们去请了不卜庐的白大夫过来?他现在已经能做到药到病除了?”
江夫人摇头:“不是的。其实是胡堂主。昨日白大夫检查完夏羽的身子,说他很健康,没什么问题。先前那种症状更像是撞邪,因此我们才又跑了一趟往生堂。”
“原来如此……是往生堂的手段嘛……”
“嗯。只不过胡堂主今早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消耗不小。也是有劳她费心了,听到夏羽出事,立马就赶了过来。”
夜兰闻言,笑了笑:“他们那一辈的几个年轻人,平日里关系都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稍敛:“话说回来,夏羽之前那副样子,我大致了解一些……事实上,玉京台内部有一些声音认为——那样的他,或许才更适合天枢这个位置。”
江夫人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可……为人父母者,我终究还是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突然的变化难免让人担心。况且他的老师还特地嘱咐过我们。”
夜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随意了些:“但我说实话,夏羽他以往的性子,其实不太适合玉京台的那种氛围。他很聪明,可能待在那里的人……算了,说好不谈公事的。”
她放下杯子:“现在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
江夫人点了点头:“当然。他这会儿正在自己屋里休息。”
与此同时。江府内院。
夏羽屋子后方有一处自后山流淌下来的池塘。此刻他正提着鱼竿坐在塘边垂钓。
“伙伴,我们这算不算又卷进什么不得了的事件里了?”
如此称呼夏羽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人——从稻妻的永恒幻梦中挣脱的不动玄一郎,寄宿在夏羽那枚神之眼中的灵魂。
“更正你一下,玄一郎。”另一道声音自夏羽的右侧响起,那是小阿,“现在的情况不是‘我们又卷进事件’,而是所有人从一开始就在事件当中。”
夏羽忽然叹了口气:“跟着我知道了那些事后,你们不感到绝望吗?”
小阿:“哈?老夏,你是想跟我们两个死人谈绝望?”
玄一郎挠了挠头:“伙伴,其实……我没什么实感。主要是没懂。”
夏羽放下鱼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这世界坏掉了。比起我们走过的那场稻妻幻梦,更令人感到无力。”
“在稻妻,我们只是修正了四个错误当中的一个就费了那么大的功夫,可剩下的三个还存在于这世界上。”
他顿了顿:“从贝力亚鲁那里,我看到了「时间」的乱象——文明在不断进步,现实的人类在永恒循环。世界越来越发达,人的重量却越来越轻。”
小阿接话:“就算人类的时间观念会被重启,可留下的繁荣却不会被抹除。对世界本身而言这是好事——它会变成一个永远年轻、永不落幕的文明天堂。”
夏羽摇了摇头:“可这世间又哪里会有真正的天堂?永不落幕的代价,是让提瓦特成为一个永远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真正的生与死……只留下‘遗忘’的囚笼。”
玄一郎挠了挠头:“能……说得简单点吗?”
小阿翻了个白眼:“玄一郎,你笨死算了!之前在老夏的心里的时候,那个齿轮脑袋不是都告诉咱们具体情况了?”
玄一郎一脸无辜:“贝力亚鲁祂说的那些话……我听不太懂。”
夏羽笑了笑,提竿、上鱼、入护,动作一气呵成。
“不怪你。打个比方——”他重新挂上饵,甩出鱼线,“此时此刻,我钓上了一条鱼。假如时间能重来,刚好回到我上竿之前,可我现在入护的那条鱼却还在护里。如此循环往复,每次开始时我护里原本的鱼就会越来越多。”
“而在所有人对时间的认知,都会在「时间」重启后发生偏差——认为已经在护里的鱼就是我这一竿抛下去之前的‘最近’才钓上来的。可‘最近’是多近,谁也说不清,甚至没人会对此产生疑问。”
玄一郎想了想:“你是想用鱼来比喻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夏羽颔首,继续道,“曾几何时,璃月港还都是老式的石木结构建筑。可‘最近’了那么久,现在的璃月港一座座混凝土大厦,一条条比过去宽阔了数倍的大道,还有更多你生活的那个年代从未听闻过的事物……元素蒸汽设备、魔导电力设施、自动化机械、远程通讯、城市规模化…”
夏羽望着水面:“这些文明的成果就像是鱼,一条条被装入名为‘现实’的护里。直到时间的认知被重启,上一轮的文明成果又变成了‘最近’的产物。”
玄一郎不太确定地说:“我……大概懂了吧?”
他追问:“那伙伴——你是打算再次去解决这个难题吗?”
夏羽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做不到的。”
“你不是已经拿到了新的力量吗?我父亲曾说,力量越大的人,责任就越大。你当初依靠那个什么皇帝的力量,不是已经可以……”
“帝皇……”夏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至今不知道祂究竟为何会选择我。祂的力量确实很可怕,足够颠覆整个提瓦特。可我控制不了。”
“如今被称作「均衡」的命途再度眷顾了我。它替我平衡了帝皇复苏的那一秒带来的影响——可它同样把我推向了另一个极端:失去‘我’作为‘我’的意象。即便那股影响暂时褪去,我也不敢再去汲取二者之中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那样的‘我’,便不是‘我’了。”
玄一郎和小阿各自沉默。
作为夏羽体内的两个“租客”,他们比谁都清楚夏羽话语的分量。夏羽还是那个夏羽,他担忧的、害怕的,他们全都能感受到。
夏羽抬头看天,声音里带着某种认命般的坦然:“所谓的凡人时代,七神的离去……不过是天上那位的另一种尝试。生而为人,我们有太多的放不开。凡人的无力感就是如此。”
他顿了顿:“坦然地接受并活下去——那便是‘我’身为‘我’最大的愿望。”
日常是最可贵的东西。夏羽此刻深切地感受到了。
可他的人生早已被埋下了太多非日常的东西。他只是想要“闲情自在”,只是想要守着自己的平和。他自己如此期望,他身边的人也如此期望——那便够了。为世界拨乱反正这种伟大的事业,就留给那些一心拯救世界的“勇者”大人好了。
他只是想当一个茶馆的小老板。
思绪发散间,院落门口,夜兰已经随着江夫人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