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点破昏暗的水面,泛起名为“感知”的涟漪。当它缓慢浮上来时,视野却还沉在漆黑之下。
冰丝薄毯的顺滑触感,特别适合这样夏日的傍晚。
一股清冽的气息慢慢荡开,像是被龙脊雪山的松针轻轻刺了一下嗅觉,之后是鸢尾花的幽冷。等到夏羽睁开眼,淡淡的、丝绒般的粉质香气,已经成为他重回现实后的第一道念想。
视线慢慢对焦。高大的尖顶木窗透进微凉的天光。深木色的护墙板沉静肃穆,墙上斜悬着收鞘的长剑。床畔的床头柜上,银沙漏静静伫立。没有太多饰物,薄毯和枕头上的松针与鸢尾香气仍萦绕不散。远处书桌上,还摊着厚厚一叠未被批阅的文件。
祥和的黄昏总会让人联想到下班后短暂的愉悦。
然而刹那之间,记忆翻滚着涌入脑海。那个本该归于平静的深夜,忽然出现的“伊斯塔露”,紧接着是自天空倾泻而下的“沙海”……
不记得了。再之后的事,一件也想不起来。
夏羽再次打量了一圈屋子,微微叹了口气——至少庆幸这一次睁眼看到的,既不是锈迹斑斑的机械工厂下水道房间,也不是稻妻乡下小道场漏雨的屋顶。
他下意识想做出推眼镜的动作,等着脑子里那两个同伴发来问候。
只是鼻梁上空空如也。视线往下——不止是鼻梁,整个人的身上都空空如也。
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件都不剩了。
小阿不在。玄一郎也不在。
不过好在这一次,身边的被窝里没有出现某位稻妻的“社奉行”大人。
——
踌躇并没有持续太久。
门已经被从外面推开。打着哈欠的冰蓝色头发女性一脸疲惫,一进门就把外套随手丢在门口的衣架上,接着迅速甩掉脚上的长靴,再之后是衬衫。
女性就这样一脸随意地朝着房间另一侧那扇疑似浴室的小门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傻愣在床上的某位光洁的男性。
夏羽有些凌乱。
优菈进门的那一瞬间,他所能想到的事,居然是迅速捂住自己的嘴,然后藏回毯子里去。
那本该死去的记忆再次袭击了他——优菈·劳伦斯,这个如今某种意义上成了自己“小姨子”的女人,多年以前在雪山曾被自己无意间撞破了沐浴的场面,后者提着剑追了自己五条街。
多年以后,类似的尴尬场面似乎又在这间屋子里重演了一遍。
预想中的尖叫和质问并没有如期而至,夏羽看着关上的浴室门愣了半秒。
——她是不是没注意到我?那得赶紧溜!
夏羽内心如此想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顿住了。
可再怎么样,也得保证身体有最低限度的衣物遮挡关键部位……
再次左右打量了一遍屋子。毫无疑问,这地方应该就是优菈的家——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女性服饰印证了这一点。
浴室门口散落一地的衣物,是刚才优菈边走边解下的束缚。夏羽一路看过去,那几件衣服的尺寸明显和自己不匹配。浴室门口的脏衣篓里,几件女士的贴身衣物被随意丢在里面。
夏羽只是瞟了一眼便没再去关注。若是换做以前见到这些东西,铁定会觉得尴尬——好在现在早就已经经历过克洛琳德的“特训”,对此并没有觉得过于稀奇。
他裹着薄毯继续寻找能够‘借用’的‘宽松衣服’,毕竟比起在身上直接裹着个毯子,他可能还是更愿意穿着正常的衣服,哪怕是女装——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桌上的文件写着“7月西风骑士团财务管理表”,而在那堆文件山之后,是一张优菈和一位白得吓人的老人的合照。
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会光着身子出现在一个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离开,要是被发现的话——夏羽已经能猜想到届时自己的下场会有多糟糕。
苦寻了一大圈,都没能找到足够‘宽松’的衣服来遮羞,夏羽看了看窗外,对面不远处有一条偏僻的小巷,应该没什么人会经过那里。
夏羽看了一眼昏暗的巷口,一咬牙索性决定就裹着这层毯子离开。
至少比起被优菈发现,自己宁可光屁股躲进没人的巷子后再想办法。
蹑手蹑脚地经过浴室门前,正准备往门口走去时,却忽然听到浴室里传来优菈的自言自语:
“啊,忘记把新买的沐浴露拿进来了……真麻烦!”
接着是浴室内淋浴间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刚巧在门外的夏羽被吓得一激灵,然而四周并没有足够让他藏身的地方。大门的玄关近在咫尺——失去了任何回避余地的夏羽,只能靠在了玄关一侧,用毯子把整个人遮住,以此祈求浴室里走出的那位不要往这个方向走。
内心的祈求在发出后不到一秒就幻灭了。
紧靠在玄关墙壁上的夏羽,余光瞥见了身旁的鞋柜——那上面分明放着一瓶全新未拆的沐浴露。
浴室门打开了。
冷汗已经浸湿了夏羽的后背,大脑一片空白。
裹着浴巾的女主人径直走向玄关的方向,脚上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靠近。
——完蛋了……
夏羽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抓着毯子。就算马上要面临又一次“社会性死亡”,也一定要保守住最后的“领地”不被看光……
“踢嗒,踢嗒……”
脚步声来到跟前。夏羽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嗯?床上的毯子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优菈看着玄关处呈怪异平铺状态贴在墙面上的薄毯,疑惑道。
夏羽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百分百已经露馅了!
但在对方彻底发现之前,他还是决定装死到底。毕竟没看见脸的话,就不算被发现吧?
事到临头,夏羽只能在内心说出这样愚蠢的话来安慰自己。
骑士出身的优菈,手劲儿比寻常人大得多。夏羽虽然是男性,可再怎么样也比不了优菈这样的武人。
“呲啦——”
毯子还是被扯了下来。
尽管夏羽拼尽了全力抓着,整张薄毯还是在优菈这一扯下被揭开了。夏羽嘴角抽动着,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捂住了重要部位,他已经准备好面对优菈的狂怒。
然而——
“奇怪?怎么还扯破了?是勾到哪里了吗?”
优菈看着手里破损的薄毯,诧异道。
夏羽:“???”
明明二人的距离近到抬手就能够到,可优菈却好像完全没有看见面前的夏羽一样。随手把薄毯丢到一边的衣架上后,她直接拿起鞋架上的沐浴露,接着和来时一样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往浴室方向走了回去。
惊魂未定的夏羽望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后者的态度竟然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能够清楚看到自己的这副身体。可为什么刚刚优菈的表现如此反常?
在夏羽的固有印象里,优菈一定会暴怒,然后立马抄起家伙要砍人才对……
夏羽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尝试让大脑冷静下来。整件事情里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先是一丝不挂地在优菈的床上醒来,然后在明显已经被发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她无视。
“又是新的恶作剧?”
上次生日时,朋友们联合起来整蛊自己的那次情况,夏羽还记忆犹新。通过一连串“社死”的事件让自己放弃思考,以达到整蛊的目的。
夏羽思考着这个猜想的可能性大小,但很快就否定了这一切。毕竟这次事件的另一个主要对象优菈·劳伦斯——抛开她和克洛琳德作为远亲而牵扯出的这层关系,本质上夏羽和优菈甚至连作为“认识的人”这样浅薄的交集层面都还没达到。
他实在想象不出优菈会答应做出这样的牺牲来陪其他人胡闹。况且上次朋友们这么做是为了给他庆生,可最近的这段时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
沉浸在思考中的夏羽,慢慢忘记了自己一丝不挂的事实。窗外投进来的夕阳为他的身体染上了一层绯色的轮廓,而那背部微弯思考的姿势,又恰好让某个部位没入了黄昏的阴影当中,这般造型在某一瞬间竟有种‘古典雕像’的艺术美感在里面。
当数种可能性的论证都被夏羽在脑内一一否定。同时,依靠思考找回冷静的他也得出了一个结论——眼下的第一优先级的事依旧有且只有一件,那就是抓紧撤离。
他抬手把先前那条薄毯拿了回来,重新裹在身上。而后转身握住门把手,就准备出门——
可偏偏在这个瞬间,一道女声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