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敲响了破晓前的最后一声梆子。
紫檀木匣咔哒一声合拢。陆峰拎起匣子,推开刑房沉重的铁门。晨光透进地牢的通风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墨汁与石灰的混合气味。
苏青梅跟在后面,剑鞘敲击着皮靴,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两人走出悬镜司大门。石阶下,两排身着黑衣的缇骑已经牵马等候,马鼻子里喷着白色的晨雾。
朱雀大街中段,原本属于户部左侍郎的五进大宅已被彻底清空。高高的门楣上蒙着刺眼的红绸。门外站着两队持戟甲士,将围观的百姓挡在十步开外。
陆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缇骑。他径直走上台阶,没有任何繁文缛节,抬手一把扯下红绸。
“大乾中央钱庄”六个鎏金大字砸进清晨的冷风里。
两名甲士点燃了挂在石狮子上的万响爆竹。硝烟弥漫中,八开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宽敞的大堂内,一字排开十二个紫檀木柜台。柜台后坐着从户部抽调来的精干老吏,每个人面前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沓崭新的大乾宝钞。桑褚混合纸在透过门窗的晨光下,隐隐泛着云母的微光。
爆竹声停。大街上重归寂静。
早起的摊贩、采买的管事、巡街的武侯,围在钱庄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阵嗡鸣。
半个时辰过去。
没人跨进门槛半步。
一个穿着破旧青衫的穷酸书生捏着半两碎银,在台阶下徘徊了三趟。苏青梅握着剑柄往下走了一步,那书生吓得一哆嗦,银子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连滚带爬地捡起银子,钻进人群跑了。
“一上午了,连个换铜板的都没有。”苏青梅看着空荡荡的大堂,眉头紧锁。
陆峰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不急。朝廷昨夜已经把京官这半个月的俸禄,连同北衙禁军的军饷,全用宝钞发下去了。”
午时初刻,长丰米行。
户部正八品照磨王廉抱着个灰布口袋,挤进米行大门。他额头上满是细汗,将一张面额十两的大乾宝钞拍在油腻的柜台上。
“掌柜,来一石糙米,半石精面。”
胖掌柜拨拉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承惠,二两八钱银子。先交钱,后称米。”
“用这个结。”王廉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的宝钞。
胖掌柜停下手里的活,捏起那张印着三色云水纹的桑褚纸。他用两根肥胖的指头搓了搓纸面,嫌弃地扔回柜台。
“王大人,咱们这是小本买卖,不收这花纸头。”
“放肆!”王廉急了,脖子上青筋暴起,“这是朝廷印发的新钞!上有五爪盘龙,下有大乾律例,怎么是花纸头?这十两宝钞,抵的是我半个月的俸禄!”
“那您找朝廷买米去啊。”胖掌柜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理身后的货架,“东家发了死话,铺子里只认现银和四大钱庄的银票。拿这纸片子,一粒米也别想带走。”
王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胖掌柜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几个伙计操起扁担,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王廉咬着牙,抓起宝钞冲出米行。
他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走去。
瑞福祥布庄、济世堂药铺、聚宝阁当铺、甚至是街角的阳春面摊。几乎所有的门面外,都齐刷刷挂出了一块新做的水曲柳木牌。上面用白垩醒目地写着八个大字:
只认官银,宝钞不通。
到了傍晚时分,大乾钱庄门外聚了黑压压几百号人。
全是穿着官服的底层小吏和换了便装的禁军士卒。他们手里攥着刚发下来的宝钞,满脸焦灼,人群中不时传出叫骂声。手里捏着朝廷发的钱,却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几名禁军急红了眼,甚至开始去推搡钱庄门外的甲士。
相府,后花厅。
左苍海捏着一柄细长的铜剪,咔嚓一声,剪断了跳动的烛芯。烛火猛地亮了一下,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管家躬身立在屏风旁的阴影里:“老爷,长丰米行带的头,京城三百一十二家大商铺,没一家收那宝钞。各大钱庄也咬死了规矩,绝不拿真金白银兑换那废纸。”
左苍海放下铜剪,端起紫砂壶啜了一口。
“陆峰想用几张破纸,就凭空套走市面上的真金白银?他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
“现下那些底层官员连米都买不到,已经闹到悬镜司门口了。连神策军的几个统领都在骂娘。”管家压低声音。
左苍海干瘪的嘴唇扯出一抹冷笑:“继续压着。告诉各大商会的掌柜,谁敢收一张宝钞,就把谁的腿打折扔出神都。我要让陆峰印出来的那些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悬镜司,白虎堂。
苏青梅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宝钞重重拍在长案上。
“街上快压不住了。”她盯着陆峰,“左家名下的产业带头拒收,百姓恐慌情绪蔓延。那些发了宝钞的底层官员买不到米面,现在全堵在中央钱庄门口要求换回现银。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宝钞的信用就会彻底崩盘。”
陆峰站在巨大的京师沙盘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红色的木质棋子。
“左苍海掐住了衣食住行。”陆峰将红色木棋插进沙盘中代表长丰米行的位置,“他觉得只要商铺拒收,大乾宝钞就流不通,朝廷就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扔给苏青梅。
苏青梅一把接住,展平。卷轴末端,盖着猩红的传国玉玺印记。
“大乾的商贩可以不卖米面给朝廷官员。”陆峰手指敲了敲沙盘的边缘,“但大商贾,绝对不敢不向朝廷买东西。”
苏青梅盯着手谕上的字,眼睛越睁越大。
“大乾最大的买卖,垄断在朝廷手里。”陆峰拿起另一枚黑色的木棋,“盐,铁。”
“你要逼盐商铁商就范?”
“不是逼。”陆峰将黑棋重重拍在沙盘的中央,木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是掐断他们的脖子。传令户部盐铁司,从明日起,大乾所有盐引、铁引的发放与结算,全面废除现银。”
陆峰抬眼看着苏青梅:“只收大乾宝钞。没有宝钞,一粒盐、一寸铁,都别想运出京城。”
翌日清晨,城南盐铁批售局。
江南八大盐商的管事们早早等在门外。几十辆宽大的骡车排成了长龙,车辙深陷在泥地里,粗重的木箱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银锭。今天是一季度一次发放盐引的日子。没有户部盖印的盐引,运盐的船连大运河的第一道闸口都过不去。
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盐铁司郎中陈炳挺着大肚子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腰悬长刀的悬镜司缇骑。
排在最前面的徽州盐商管事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双手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书:“陈大人,这是我们东家认购的一万引盐。现银十万两,全在后面的车上,足斤足两,请大人查验。”
陈炳没有接文书,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两名缇骑走上前,手里提着浆糊桶,在斑驳的青砖墙上贴了一张宽大的明黄色告示。
管事凑上前,逐字念出声来:“奉旨……即日起,凡天下盐铁引课、矿税、茶马交易,一律停收现银,改用大乾宝钞结算。违者,褫夺行商资格,查封铺户……”
念到最后,管事的声音变了调。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陈大人!这不合规矩啊!历朝历代都是真金白银交易,哪有收纸的?”
“就是啊!我们带着十万两银子过来,您现在让我们去哪弄这什么宝钞?”
陈炳眼皮一翻,双手负在身后:“规矩是朝廷定的。要买盐引,拿宝钞来。没宝钞,带着你们的银子打道回府。”
“大人通融通融……”管事急得直搓手,身子往陈炳那边靠了靠,手腕一翻,往陈炳宽大的袖子里塞去一张五百两的四大钱庄银票。
陈炳吓了一跳,一把推开他的手。他指了指旁边按剑而立的缇骑,压低声音:“你们不要命了?这是女帝的死命令,悬镜司就在旁边盯着。你们要是今天拿不出宝钞,买不到盐引,后面有的是商行排队接手你们的盐道。”
八大管事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停盐一天,那是成千上万两银子的损失。如果盐道断了,被官府褫夺了资格,祖宗几代传下来的基业就全毁了。他们手里有成堆的银子,但在大乾律法的刀锋下,这些银子现在换不到一粒盐。
“去哪弄宝钞?”徽州管事咬着后槽牙,一把攥住陈炳的袖子。
陈炳用力抽出衣袖,往北面一指:“朱雀大街,大乾中央钱庄。拿你们车上的真金白银,去换。”
午时三刻。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地砖被沉重的车辙碾得嘎吱作响。
十几支庞大的车队从城南涌来,将大乾钱庄门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骡马嘶鸣,车把式们挥舞着皮鞭大声呼喝着让道。
一口口绑着铁皮的沉重木箱被力巴抬下车,重重砸在钱庄门前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箱盖掀开,白花花的银锭在正午的阳光下晃人眼睛。
“徽州商会,交银十万两,求兑大乾宝钞!”
“晋中铁场,交银八万两,急兑宝钞!”
钱庄大堂内,算盘的拨打声响成了一片密集的暴雨。原本闲了一上午的老吏们此刻满头大汗。他们手脚麻利地搬运银锭、查验成色、上戥子称重,然后将一沓沓散发着墨香和石灰味的新宝钞递出柜台。
二楼临街的雅间里。
陆峰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低头看着下方如流水般涌进钱庄银库的白银。
相府。
左苍海猛地站起身。他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紫砂壶。茶水顺着黄花梨大案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