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内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孤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泥水。左侧腰肋处的贯穿伤随着每一次迈步都在往外挤压着黑血,顺着大腿淌进靴筒里,走起路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他的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雨水冲刷着额头上那道被剑气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糊住了左眼。
两侧高耸平滑的青砖墙壁如同挤压过来的磨盘,连一扇可以借力的窗户都没有,彻底隔绝了光线。
身后的风雨声中,夹杂着极其细微却致命的破空锐啸。那是苏青梅的青锋剑气切碎沿途青石板的声音,如附骨之疽,死咬不放。
巷道极深,前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窄巷中段的拐角处,一块长满湿滑青苔的凸起墙体后方。
陆峰将整个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砖石上。
右腿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伸直。大腿中段绑着两根临时拆下来的半截门框木条,外侧用撕裂的衣襟死死缠紧。布料早已被血水和泥浆沤透,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左手反握着那柄顺来的制式短刀,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缠绕着一截极细的银色丝线。
丝线绷得很紧,勒进了指指节的皮肉里,泛出一圈苍白。
半个时辰前,两街之外的染坊晾棚。
陆峰从半空中坠落时,巨大的伞盖挂在了染坊高耸的木架上。下坠的巨大拉力扯断了横梁,他连人带木架重重砸进了一口废弃的染缸里。
右腿胫骨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后槽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用短刀割断了身上缠绕的伞绳。从染缸里翻出来时,他抓起一把混着雨水的泥沙,直接糊在右腿的开放性伤口上止血,随后用木棍固定。
暴雨倾盆。
他半跪在废墟中,耳朵贴向地面。
东南方向长乐坊的方位,传来了密集的“咔哒”声。那是悬镜司特有的破罡弩上弦的机括声。六十张重弩齐射时的后坐力,产生的低频震动顺着浸水的地表,清晰地传导至他的掌心。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砖墙的轰鸣。
陆峰闭上眼。
特警队长的思维在极度疼痛中强行拉升至绝对理智的状态。
目标脏器严重受损,遭遇悬镜司成建制的重兵围剿。
人在面临多重致命威胁且极度恐慌时,大脑杏仁核会彻底接管身体机能,产生典型的“隧道视野”。视觉范围变窄,听觉过滤掉无关声音,只剩下最本能的趋避反应。
对于一个长期游走在黑暗中的顶尖杀手而言,受重伤时,开阔地带和光源就是催命符。
他绝对不会往主街跑,也不会试图跃上屋顶成为弩阵的活靶子。
他会本能地去寻找最狭窄、最黑暗、最能限制群体围攻和长兵器施展的地形。
陆峰的脑子里铺开了一张长乐坊的地形图。这张图是他在死囚牢里,为了规划脱身路线,用烧焦的木炭在墙上画了无数遍的结构图。
长乐坊后街是平民棚户区,道路错综复杂,如同一团乱麻。但若要彻底甩开后面受过严格军阵训练、能够随时结阵的悬镜司精锐,符合杀手潜意识避险心理的,只有一条路。
那条被称为“一线天”的无窗窄巷。
巷宽不足三尺,只能容纳两人并肩。弩阵在里面无法排开,制式长刀挥舞时会磕碰墙壁。最重要的是,它直通外城废弃的地下水道入口。
陆峰睁开眼,拖着废掉的右腿,沿着发臭的阴沟,翻过了两道半塌的矮墙,抢在所有人之前,切入了这条窄巷的中段。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从京兆府证物房顺出来的“冰魄丝”。这原本是西域乐师用来制作大五弦的特制材料,混入了极北冰蚕的吐丝,坚韧无比,寻常刀剑斩在上面只会滑开。
他拔出短刀,刀尖精准地刺入左侧青砖之间的灰浆缝隙,手腕发力向外一撬。
半块年久失修的碎砖掉落在泥水里。
他拿出一枚带有圆环的精钢短钉,用刀柄将其狠狠砸进砖缝深处,再捡起一块碎石片作为楔子死死卡住。冰魄丝穿过圆环,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防滑死结。
随后,他拉着丝线,走向右侧的墙壁。
测量高度,两尺半。
这是根据大乾男子的平均身高,推算出的剧烈奔跑时膝盖弯曲的极限高度。
第一道绊马索成型。
他依法炮制,开始布置第二道丝线。
这一次,高度定在了四尺六寸。
人在身受重伤、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狂奔,上身会不受控制地大幅度前倾。四尺六寸的高度,加上前倾的角度,正好卡在成年男子喉结的软骨位置。
陆峰将第二根冰魄丝拉得笔直。
他伸手在墙根抓了一把湿滑的青苔和黑泥,均匀地涂抹在绷紧的丝线上。
雨水打在极细的线上,瞬间被黑泥吸收或滑落,没有折射出任何光线。这根足以切金断玉的丝线,完美地融入了这片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到拐角处的阴影里,将丝线的另一端死死缠在自己右手的手指上。
冰冷的雨水顺着陆峰的眉骨流进眼睛里。
他没有眨眼。
地面的震动顺着墙砖传来。
急促、沉重、凌乱的脚步声正在迅速逼近。
前方三十步外,一个黑色的轮廓撞破雨幕,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孤鹰的喘息声如同破漏的风箱,在狭窄的回音壁间被无限放大。他手中的幽蓝双刃垂在身体两侧,刀尖偶尔划过两侧的墙壁,溅起一溜微弱的火星。
他跑得极快,速度甚至超越了他全盛时期的水平。
那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爆发。
黑暗的窄巷确实给了他虚假的安全感。这里没有铺天盖地的箭雨,没有四面八方的高手夹击。他只需闷头往前冲,冲出这最后两百步,就能掀开下水道的铁栅栏。
二十步。
陆峰贴在墙根,呼吸频率已经降到了最低,心跳却沉稳有力。他右手向后微微收紧,测试着冰魄丝的最后一点张力。
十五步。
孤鹰再次提速。积水被他的军靴粗暴地踢开,向两侧的墙根飞溅。
人在极端恐慌和狂奔的状态下,瞳孔会放大以获取更多光线,但对近在咫尺、细如发丝且毫无反光的障碍物,视觉捕捉能力几乎为零。
十步。
陆峰握紧了左手的短刀。
八步。
孤鹰的右脚重重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上,浑浊的泥水冲天而起。因为巨大的惯性,他的上半身大幅度前倾,脖颈两侧的青筋暴起,喉结因为剧烈喘息而上下滚动。
五步。
三步。
孤鹰带起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他向前迈出的右腿膝盖,距离第一根绷紧的冰魄丝,只剩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