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的右膝狠狠撞上了第一道冰魄丝。
没有布帛撕裂的声响。极细的丝线在巨大惯性的加持下,瞬间切开被雨水浸透的黑裤,切入皮肉,毫无阻碍地滑过髌骨下方的韧带。
鲜血还未溅出,骨骼错位与软骨断裂的闷响便在暴雨中炸开。
孤鹰下半身骤然停滞,狂奔带来的恐怖动能无处释放,逼迫他的上半身如抛石机里的巨石般向前狠狠砸去。
四尺六寸。
第二根涂满黑泥的冰魄丝崩到了极限。
孤鹰的脖颈重重撞了上去。
冰蚕丝极其坚韧,先是勒破了表皮,接着切开肌肉。在生死一瞬,顶尖武者的本能救了他一命。孤鹰颈部肌肉骤然收缩,真气在一瞬间汇聚喉头,硬生生抗住了这足以枭首的切割。
即便如此,丝线依然切入三分。
鲜血呈喷射状泼洒在两侧生满青苔的砖墙上,将灰黑色的墙面染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冰魄丝发出不堪重负的崩音。
“啪”的一声脆响,丝线断裂。
孤鹰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狠狠砸进泥水里,向前滑行了五尺,直到头颅撞上一块凸起的青砖才停下。两把幽蓝短刃脱手飞出,斜插在泥浆中,发出微弱的震颤音。
陆峰从阴影中走出。
他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在积水中留下一抹暗红色的轨迹。
他没有去看地上抽搐的孤鹰,拔出左手短刀,调转刀柄,精准地砸在孤鹰的后脑玉枕穴上。
孤鹰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彻底昏死过去。
火把的光芒从后方照亮了巷口。
急促的铁甲碰撞声涌入窄巷。苏青梅冲在最前面,青锋古剑还未入鞘,剑刃上的血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左手。
身后十余名悬镜司精锐整齐划一地定在原地,弩机上弦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连成一片,冰冷的箭头死死锁住了前方的每一个死角。
火光照亮了巷子里的场景。
满墙放射状的喷射血迹。倒在泥水里生死不知的蓑衣刺客。以及靠在墙边,浑身湿透、右腿以扭曲姿势站立的陆峰。
“安全。”陆峰将短刀插回腰间,声音因为体力透支而极度沙哑。
苏青梅目光扫过墙缝里钉死的精钢短钉,又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冰魄丝,视线在陆峰扭曲的右腿上停顿了半秒。
“拿下。卸关节,挑筋。”她收回目光,冷声下令。
四名黑衣暗卫扑了上去。
两人死死按住孤鹰的双肩和头颅,另外两人手法极快地捏住他的关节。
咔嚓、咔嚓。
下颌骨、双肩、双肘、双膝。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紧接着,短刃精准地划过孤鹰的手腕和脚踝,切断了最粗的肌腱。
做完这一切,暗卫才将他翻过身,用粗重的铁链锁死。
剧痛让孤鹰从昏死中醒来。
他的喉管被割破了一半,每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嘶嘶声,血沫顺着无法闭合的嘴角涌出。下颌骨被卸,他无法咬合,更无法自尽。四肢的筋脉尽断,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块砧板上的碎肉。
苏青梅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被血污覆盖的脸。
“高空袭杀,用的是军中绝密的破罡弩和死铁弹丸。能动用这种军备,你的主子在朝中位置不低。”苏青梅的剑尖挑起孤鹰的下巴,“悬镜司有七十二种刑具。你这副身体,撑不过前三种。点出你的上线,我给你个痛快。”
孤鹰转动眼珠,死死盯着苏青梅。
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求饶的恐惧,也没有濒死的疯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陆峰靠在墙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不对劲。
一个敢于在高空执行必死刺杀任务的死士,眼神不该是这样的。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等待某种既定程序的完成。
孤鹰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陆峰的视线猛地落在孤鹰变形的下巴上。
卸掉下颌骨,确实可以防止咬舌自尽,也可以防止吞咽事先藏好的毒药。在常规认知里,失去了咬合能力,死士就等于失去了自杀的手段。
但这仅仅是防止上下“咬合”。
“退后!他后槽牙不对!”陆峰猛地撑起身体,大吼出声。
晚了。
孤鹰无法上下咬合,但他残存的真气在瞬间强行控制了面部两侧的咬肌。他利用错位的下颌骨,向左侧狠狠一搓。
上下后槽牙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横向摩擦。
咔。
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从他口腔深处传来。
藏在左侧最后一颗后槽牙里的蜡封毒囊,被硬生生挤碎。
一股极其浓烈的苦杏仁味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
“退!”苏青梅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距离最近的一名暗卫,向后疾退数步。
孤鹰的身体猛地绷紧成了一张弓。
那些没有被挑断的肌肉群开始剧烈痉挛,卸掉的关节在痉挛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烈摩擦声。黑色的血液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眼角、鼻腔、耳道,甚至连面部的毛孔里都渗出了黑色的血珠。
“撬开他的嘴!封住心脉!”苏青梅厉声喝道。
两名胆大的暗卫冲上前,用铁刺撬开他错位的牙关,试图将悬镜司特制的解毒丹塞进去,同时并指如风,连点他胸前七大穴位。
但没用。
毒性发作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仅仅三次呼吸的时间,孤鹰剧烈抽搐的身体骤然僵硬。他圆睁的双眼失去了最后的光泽,瞳孔彻底涣散,死死盯着头顶一线黑沉沉的雨夜。
脉搏停止。
心跳消失。
巷子里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负责抢救的暗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站起身,对着苏青梅摇了摇头。
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
苏青梅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死灰色。
这条线是她亲自带人追的。六十名悬镜司精锐,动用了重型破罡弩阵,折损了数名高手。在暴雨中布下天罗地网,好不容易在这个死胡同里把人截住,甚至已经成功卸了对方的所有关节。
结果却只得到一具发臭的尸体。
刺客的真实身份成谜。
军中重器破罡弩的来源成谜。
那些足以击穿罡气的死铁弹丸供应链成谜。
这背后牵扯的极有可能是朝堂上某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甚至涉及军方巨头。只要撬开这个刺客的嘴,就能撕开大乾朝堂那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现在,所有的线索,在这条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口前,彻底断绝。一条死路。
暴雨继续冲刷着窄巷。
苏青梅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沉得滴水。她看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冷冽的杀气让周围的暗卫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峰拖着废掉的右腿,单腿跳到尸体旁。
苦杏仁味已经被雨水冲淡了许多。
他没有理会周围脸色难看的悬镜司暗卫,伸手捏开孤鹰满是黑血的嘴巴。手指探入口腔,顺着牙床向后摸索,摸到了那颗碎裂的后槽牙,以及牙龈周围被剧毒腐蚀发黑的皮肉。
陆峰抽出腰间的短刀,刀尖沿着孤鹰鼓胀的颈部皮肤,轻轻比划了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