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关的守将旗一出现,河埠上的神武营先乱了半步。陈毅死后,那面黑底白雁旗曾随尸身一并封存,如今旗角沾血,旗下骑兵又穿着边军旧甲。若他们真是奉边关急令入京,赵孟秋带人在白狼河拦截,便成了女帝新近收拢兵权后第一场自相残杀。
为首骑将勒马停在百步外,把旗尖的人头扔到泥中:“钦天监奉旨查星,神武营劫杀诏使,毒害河道。陈将军旧部奉北境都护令,拿逆臣陆峰。弃械者不罪!”
人头滚到河工脚边,是先前守水磨的老吏。方才混战时没人留意他被谁带走,此刻眼睛还睁着。
赵孟秋横刀挡在陆峰前面:“给我一炷香,我冲散他们。”
“一炷香后,谢观星已经到下一口井。”陆峰看着那队骑兵的脚下,“也未必冲得散。”
边骑足有三百,渡头神武营不过四十余人。河工与船户挤在后方,一旦接战,箭落下来先死的是他们。骑将正是吃准这一点,才没有立刻冲阵。
苏青梅从泥里捡起陈毅旗,擦去旗杆上的血。她跟陆峰去过落雁关,见过真正边军如何在冻土里走路,也见过陈毅留下的布防图。眼前骑兵甲胄齐整,马匹却全喘着白沫,像是临时从几处驿站凑来的。
“他们的靴。”她道。
骑兵都穿厚底军靴,靴边沾的不是北地红土,而是一层发亮的灰泥。陆峰用剑尖挑起自己脚边的马蹄印,泥里混着细小白片。那是废观星墩地井里的云母,遇日便闪。
这支所谓边军昨夜还藏在神都北郊。
“陈毅的旧部认不认他的木牌?”陆峰问。
赵孟秋从证物袋取出陈毅遗下的木牌。牌面有刀劈裂痕,背后留着守将临死前刻下的半句血字。骑将看到木牌,手中缰绳明显紧了一下,却喝道:“假物!陈将军通敌已伏诛,逆臣拿一块烂木也敢欺军?”
“他刚才还说奉陈将军旧部之令。”方砚扬声道,“如今又认他通敌伏诛。你到底替活陈毅举旗,还是替死陈毅定罪?”
骑阵中有人偏头。那些被临时招来的驿卒、乡勇只得了一身号衣,并不知道该认哪套说辞。
骑将不再答话,抬手便要放箭。
陆峰先将木牌插进泥中:“陈毅布防有一条死规矩,白雁旗下不得以弓指百姓。违者斩掌旗官。你既举他的旗,敢不敢下马验牌?”
骑将冷笑:“拖延无用。”
“你不敢。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条规矩是真是假。”
阵后的低语更响。骑将猛然挥手,第一排弓弦齐开。可箭还未放,北岸下游也升起一面旗。不是神武营旗,而是一块缝在竹竿上的暗龙锦。
姬瑶月没有来,来的是杨毅。他腿伤未愈,被两名北水门军士架在马上,身后只有百余守卒,却押着北门擒下的灰衣传旗人。那人胸口的毒针已被林婉儿暂时封住,此刻脸色青白,仍能开口。
杨毅落马时伤腿几乎跪下去。他用枪尾撑住,没有让身后军士扶第二次。随他来的还有含章院女官,怀里护着一只狭长木匣。匣中不是兵符,而是陈毅当年送回神都、被兵部压下的三封急报。
“陛下拆了兵部封库。”杨毅扬起最上面一封,“陈毅死前报过钦天监私运星砂,日期比所谓通敌信早半月。谁今日还说他借无形众开关,先来认认这封被谁扣下的血书!”
骑阵里几名真正出身北地的老卒低下弓。他们不是陈毅亲兵,却听过守将被栽赃的传言。贺三通急忙催铃,藏在耳后的砂针让那些人痛得抽搐,弓弦再次被迫拉满。
林婉儿隔着数十步看见他们颈侧的青筋,立刻让神武营敲击刀鞘,以杂声盖住铜铃。河埠上一时金铁乱响,老妇与送葬家眷也抄起铜盆木鱼跟着敲。声音毫无章法,却让骑阵中的人第一次能自行松开手指。
贺三通怒骂:“敲死他们!”
抱灵牌的老妇朝他啐了一口:“我儿给你们采石采到死,今日这点响动,算他讨债。”
“前军不是落雁关兵。”他朝骑阵喊,“皆是谢监正以假诏从京畿马场调来的役户。领头的叫贺三通,是钦天监地库守门人!”
骑将一箭射去。杨毅伏身避开,箭钉进暗龙锦,身后守卒顿时躁动。陆峰却听出弦声来自骑阵中央,而非为首之人。贺三通只是摆在前面的又一层壳,真正控阵者藏在骑兵之间。
他闭眼听了片刻。马嘶、河水、甲叶撞击声搅在一起,其中有一声细铜铃,每响一次,左翼马匹便同时踏地。
“第七列,青马。”陆峰道。
苏青梅已经动了。她踏上渡头木桩,借旗杆撑过浅沟,人在半空时掷出长剑。剑没有取人性命,只割断青马颈下的铜铃。铃落地,左翼十余匹马骤然失控,有的向前,有的原地打转。藏在第七列的黑衣人翻身欲退,被赵孟秋一刀劈断马鞍。
贺三通见阵势露馅,掉头便逃。方砚朝木牌旁的泥地射出一箭,故意留了半尺。贺三通的马受惊扬蹄,他摔落后滚进浅滩,被几名方才险些遭箭杀的河工用船篙死死按住。
没有铜铃催阵,临时拼出的三百骑立刻分成数股。有人弃弓,有人想逃,还有几十名钦天监死士反向冲击自己人,试图把假军逼成真战。赵孟秋抓住缺口,神武营只冲死士,不碰退开的役户。杨毅也命北水门军放下长枪,让出一条退路。
贺三通却在水里大笑:“放他们走吧。青焰已点,九井同开。谢监正不在这里,也不在你们追的船上!”
陆峰走到他面前,右腿在泥里拖出一道长痕:“白狼河是第九井,先开的是哪一口?”
“你猜。”
“就是这里。”
贺三通的笑声一滞。那本星井册按北向南排列,白狼河写在末尾,众人便自然以为它是最后一井。可册页受潮后,末页墨色反而最旧,边角也被翻得最软。谢观星把起井之处写在最后,为的是让追兵先盯着落雁关。
河心暗舱装的星砂不是运往北境,而是从各地收回,准备灌进白狼河底。这里离神都最近,旧漕道又连接九门水脉。一旦星砂顺水入城,宫中刚平的乱局会在百姓井中重新活过来。
“井口在哪?”赵孟秋揪起贺三通。
贺三通咬破牙中蜡丸。林婉儿早有防备,一针刺进他下颌,方砚用刀柄撬开嘴,挖出的却只是普通火蜡,没有毒。
“他在拖时辰。”林婉儿抬头,“铃声停了,井下的东西还在动。”
河埠木桩开始震颤。水磨地窖深处传来轰鸣,支渠排出的水忽然变黑。陆峰望向那十七名获救河工,问谁挖过最深处。老河工指着倒塌的磨盘:“下面还有一层石门,他们不许我们进去。每夜有人隔门敲三下,送饭的却说里面没有活人。”
众人移开磨盘,一股腥冷气从竖井冲出。井壁嵌满铜管,河水被水轮压入管中,正把铅桶里的星砂磨成黑浆。只须再过片刻,黑浆便会流进主河。
赵孟秋要砍水轮,陆峰制止。水轮后拴着数十根细索,硬砍会扯开全部铅桶。苏青梅沿井梯下去,长剑缺口不断刮过石壁,溅出火星。陆峰跟在她身后,布带仍连着两人,短得谁也无法抢先太远。
井底没有落脚处,只有三根横梁悬在黑浆上。最中央立着半闭眼铜盘,盘后九枚锁舌依次跳动。每跳一次,便有一只铅桶倾斜。
“铜铃控人,这里用水声控锁。”陆峰摸到横梁上的刻槽,“白狼河涨一寸,便开一舌。”
苏青梅看向上方:“让赵孟秋关闸?”
“来不及。”
陆峰取出陈毅木牌,插进铜盘中心的窄缝。宽窄竟严丝合缝。谢观星借陈毅之名作活祭,不是随意挑一个死人;落雁关守将牌本就是九井总钥,只是陈毅直到死也没有把它交出去。
木牌插入后,九枚锁舌同时停住,铜盘却弹出一排骨针。苏青梅剑鞘横扫,只挡下大半。两枚刺进陆峰掌心,麻毒与旧毒相撞,他整条手臂立刻失去知觉。
“松手!”她喝道。
陆峰不能松。木牌正被盘内机关往回顶,稍一退便会前功尽弃。苏青梅踏上他所在横梁,背抵着他的肩,以完好的右手一寸寸压住木牌。两人之间隔着湿透的衣料和那根布带,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只听得见彼此越来越乱的呼吸。
“还说一步够不够?”陆峰声音发哑。
“闭嘴,留着气。”
上方,林婉儿将九根银针依次钉进进水铜管。赵孟秋听她报数,率人反转水轮。黑浆倒灌回铅桶,铜盘发出刺耳尖鸣。井外尚未投降的死士听见声音,纷纷发狂冲向入口,杨毅带伤守在磨盘前,长枪折了便用身体堵门。
最后一枚锁舌落下,木牌从中裂成两片。水轮停了。白狼河中的黑色迅速淡去。岸上的役户看见井里抬出的铅桶,再看被按在泥中的贺三通,终于成片丢下兵器。赵孟秋没有追杀,只命他们脱去假号衣,将钦天监死士逐一捆起。
午后,姬瑶月的正式诏书送到河埠。这一次没有层叠拓纸,女帝在诏尾割破手指,留下与暗龙锦相同的血印。诏书当众宣告陈毅所背通敌罪待重审,其遗留木牌为守关拒敌之证;陆峰可持血诏临机调用北路驿军、守卒,追查九口星井。
假边军中有人跪下,朝那两片木牌磕了头。陈毅没能活着等到清白,至少他的旗不再由杀百姓的人举着。
方砚清点井下救出的物证时,在铜盘底部发现一道新凿痕。众人移开盘座,下面露出一口封砂铁棺。棺身没有锈,边缝还凝着昨夜才抹上的蜡。
贺三通看见铁棺,拼命往后缩:“不该开。时辰未到,里面的人不能醒!”
棺盖外刻着陈毅姓名,旁边还有一行极新的小字:九月初七,开眼归关。今日是初六。
陆峰俯身贴近棺盖。里面先是寂静,随后响起三轻一重的叩击。赵孟秋脸色骤变,那是落雁关被围时,陈毅与他约定过的求援暗号。
棺中有人用陈毅的声音问:“陆捕头,明日才开棺。你为何来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