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忍着笑,“马嫂也说了,他若再疼,她不替他跑腿了。”
“这话才像她说的。”
薛婆婆听见是羊羔酒,拔开壶塞闻了闻,又取了一块芝麻酥。
芝麻酥不过半个巴掌大,表面密密撒着熟芝麻,烤得喷香,薛婆婆掰开半块,酥皮簌簌落下,沾了几点在她的衣襟上。
她咬了一口,芝麻炒得焦香,酥皮入口便碎,里头还有点甜,她原只拿了半块尝味,嚼完后,又把剩下半块也送进嘴里。
“你这手艺有点意思。”
董朝娣在旁边瞧得眼馋,伸手拿了一枚蜜煎青梅。
“禾娘做的芝麻酥,连猫儿都盯着不放,婆婆,您桌角那只小陶罐里装的什么?方才一掀布,我都闻见香味了。”
禾娘也瞧了过去,那陶罐比寻常的要小一圈,罐口扎着蓝花布,边缘渗出一层晶莹的油渍。
“你这丫头倒是个耳聪目明的,不过啊,这坛子里装的,是老婆子我给自己预备的三曝紫苏姜韭齑(ji)。那东西不是给你们这小孩子吃的。”
薛婆婆伸出手掀开那层蓝花布,登时,一股辛香从顺着坛口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不冲鼻,却引得人口中生津
董朝娣最是个坐不住的,登时把脖子缩了缩,吸了吸鼻子道:“怪道呢,闻着倒像进了药铺子,可又勾得人口中泛酸水。”
薛婆婆抬手拍开董朝娣,“小孩子家家的,别乱伸手。”
董朝娣捏着青梅,不服气道:“我都十八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十八便了不得了?”薛婆婆哼了一声,“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得齁成什么样。”
“你再多嘴,便把青梅放下。”
董朝娣立刻把剩下半颗青梅塞进嘴里,闭口不言。
薛婆婆没有再理她,转头问禾娘:“你铺子里卖卤味,是不是?”
禾娘点头,“卖些卤猪耳、卤肘子、卤鸡子。另有豆脯、酱瓜,都是就着饭吃的小菜。”
薛婆婆把陶罐拉到面前,禾娘凑近看了一眼,里头是碧绿的细碎花粒,裹着盐霜,还夹着一点姜末。
“韭花?”禾娘问。
“鼻子还算灵。”
薛婆婆拿细竹签挑了一点。
“只许尝一口,老婆子的东西,可不是白给人糟蹋的。”
禾娘双手接过竹签,抿了一点。
韭花的辛香直冲鼻腔,盐味也重,等那股冲劲退下去,姜末的辣才从舌根透出来,末了还留着一丝鲜。
禾娘又细尝了一下,“盐似乎放重了些。”
董朝娣看她一眼,赶紧把口里的青梅咽下去朝她眨眼,怕禾娘这话惹恼薛婆婆。
薛婆婆却笑了一声,“我老婆子口重,年轻时跟着男人在军寨里混饭吃,那里的腌菜没多少讲究。盐下足了,能放住,不馊了,便算好东西。”
她拿竹签在罐里搅了搅。
“给赶车、跑船的人吃,这个咸淡正好,他们日头底下出了汗,嘴里没味,若腌得同你们小姑娘吃的点心一样清淡,谁肯掏钱?”
禾娘点头,“军寨里的做法,自有军寨里的好处。婆婆,我瞧着这罐子边缘有一层亮油,莫不是里头还加了今年新下的熟苏子?这生姜本是辛辣之物,被您这么一整治,倒生出几分清爽了。”
薛婆婆的手顿了顿,撩起眼皮子重新打量了禾娘一眼。
她在这城北马市支摊子少说也有三十年了,见多了来求药打听消息的各色人物,哪个不是粗声大气、满口功利?偏这小丫头,说话细声细气,却字字句句都说在了人的心坎上。
“你倒是个识货的。”薛婆婆用指甲盖挑了一星半点的紫苏姜末送进嘴里,吧唧了一下嘴,“这东西费工,生姜得选立秋前后的嫩芽子,拿大盐杀透了,白天在日头下暴晒,晚上收回来用紫苏汁子浸,如是三回,把那股生辣气全消磨尽了,只留下脆和香,封坛的时候,得用井里湃过的凉水化开一钱野蜂蜜倒进去,最是能败火。”
她看了禾娘一眼,道:“你要是想学腌菜,法子我倒能教你几样,不过我那些都是粗路子,给赶路的人吃的,你铺子里卖客人,怕是嫌糙。”
禾娘听出话音,薛婆婆这是主动递台阶了。
她备这些礼来,确实存了几分打听的心思,大名府市面上腌菜多的是,但能腌得好的少。
七嫂那边卖粥,配的咸菜又齁又烂,除了图便宜,谁也不会单买。
禾娘想在自己铺子里添几样小菜,就着卤味一块儿卖,但她自己腌过的萝卜还在坛子里没开封,心里也没多少底。
薛婆婆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吃食比她多得多。
“婆婆愿意教,我自然求之不得。”禾娘规规矩矩欠了欠身,“只是我年纪小,怕学不好,您别嫌烦。”
“你倒会说话。”薛婆婆把陶罐盖好,心里的那杆小称噼里啪啦地拨弄开了,这开食铺的丫头年纪虽小,却不是个傻的,今日又是羊羔酒,又是蜜煎,连马嫂都托她带了胡饼,足见这丫头混得不错。
她无儿无女守着这药摊子,虽说能挣几个钱,可到底年纪大了,哪天有个头疼脑热,连个送热汤的人都没有,这丫头既然想学腌菜的门道,教她两手,换她日后几碗热乎饭食,倒也不亏。
想到这儿,薛婆婆拿起酒壶,倒了一盏羊羔酒。她抿了一口,又夹了一片蜜煎金橘。
“也罢,老婆子就教教你,腌菜这东西,说白了就三个字:盐、水、时。盐太多,死咸,吃完灌一肚子水;盐太少放不住,三天就馊了。水气是大忌,坛子里进了生水,什么菜都救不回来,时候到了才能开封,心急的人做不了腌菜。”
禾娘听得认真,一字不落地往心里记。
薛婆婆又道:“韭花这东西,最要紧的是采的时辰,清早带露的嫩韭花最好,摘的时候看准了,半开不开的花苞最香,全开了就老了,不中用。摘回来也别急着下盐。先把杂叶老梗挑出去,摊开晾一晾。若带着露水便往坛子里塞,放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