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晒么?”禾娘问。
“晒什么?一晒便蔫了,香气也跑了。”薛婆婆拿手点了一下桌面,“搁阴处晾,等花上的水气收了再捣。捣得太烂也不好,吃进嘴里只剩一团泥。”
禾娘道:“您这一罐,只放了盐和姜?”
“我这路子是只放盐和姜。”薛婆婆道,“可从前我在沧州时,见过一个老嫂子腌韭花,她往里头搁梨。”
“梨?”董朝娣在旁边插嘴,“腌菜放梨?”
“你懂什么。“”薛婆婆白了她一眼,“梨汁甜,能压住韭花的冲味儿,而且梨汁清甜解腻,腌出来的韭花不光不苦,还带一丝回甜。”
禾娘心里一动,“那位嫂子是怎么放的?”
“她把梨捣成泥,和韭花拌在一处,另外搁了细盐和一点子姜末,说是要用雪梨,不能用沙梨,沙梨水太多,容易把韭花泡烂。”薛婆婆回忆着,“我当时尝了一口,确实比光放盐的好吃,只是她那法子费功夫,我一个人懒得折腾。”
董朝娣插嘴问:“腌菜里放梨,能搁得住么?”
“少放些自然搁得住,梨多了,汁水汪在坛子里,没几日便坏。”
“若装到车上,走上三五日呢?”
薛婆婆抬眼瞧她,“你还真惦记着把什么都装车上卖。”
“好吃归好吃,若出城两日便坏,带得越多,赔得越多。”董朝娣掰着指头算,“还有这陶罐,一颠就裂,真要走远路,得用小口坛子,外头裹草绳,坛里也不能留太多汤水。”
薛婆婆没反驳,只道:“梨少放些,盐下得足,坛口封严,三五日坏不了。能放多久,得看天热不热,也看你手脚干不干净,哪有一句准话?”
董朝娣点点头,“那便不能夏日里带远。”
“你总算听明白一句。”
薛婆婆又吃了一口芝麻酥。
“还有一种便宜路子,用酒糟,酒糟拿来腌菜,配肉食吃好,只是刚从酒坊取来的酒糟有股涩气,不能直接下坛,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琢磨去。”
禾娘问:“梨也能同酒糟放在一起?”
“能不能,做一小碗试试便知道了。”薛婆婆斜了她一眼,“我只年轻时在旁人家尝过,没亲手做过,你可别指望一壶酒便把我肚子里有的、没有的,全掏干净。”
禾娘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您肯告诉我韭花怎么挑,已经帮了大忙,余下的我回去试。若做坏了,我也不说是从您这里听来的。”
薛婆婆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两个小姑娘在薛婆婆的摊子前坐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那壶羊羔酒被薛婆婆抿去了小半,老太太这才挥手赶人:“行了行了,老婆子要收摊了,你这丫头,回去了自己琢磨,若是腌出一坛子死酸烂臭的东西来,可别说是在我这儿听去的,白瞎了我那一肚子好酒。”
禾娘赶忙站起身,对着薛婆婆福了一福,应道:“婆婆放心,等第一坛萝卜腌好了,我定先送来给您配粥吃。”
“先说好,难吃我可是要骂人。”
“若不好吃您只管骂。”
“还有。”薛婆婆指了指那只酒壶,“壶过几日再来取,我又跑不了,不会昧你一个酒壶。”
董朝娣笑道:“婆婆只怕舍不得还,下回见禾娘提着点心来,您才肯拿出来。”
薛婆婆抓起一粒干枣核便丢过去,董朝娣侧头躲开,拉着禾娘就跑。
“走了走了,老太太恼了。”
“你才是老太太!”
回去的路上,董朝娣咂了咂嘴,“薛婆婆平日给人贴膏药,也替骡马看些蹄伤,没想到还晓得腌韭花。”
禾娘道:“她在军寨住过,又去过沧州,见过的吃食比咱们多。”
董朝娣侧头瞧她,“方才她只说了梨和酒糟,连个准数也没有,你回去怎么做?”
“先各做一小碗。”禾娘道,“韭花、梨、盐都能入口,便是味道不好,也毒不死人。”
“我娘先前就做过韭花酱。”董朝娣道,“味儿还成,没像薛婆婆说的那么繁琐,只放了盐和花椒粒,有回我爹夜里馋嘴,拿它蘸肉吃,第二日才知道,那罐是我娘留着送人的,两人吵了半日,我爹赔了一斤肉才算完。”
禾娘笑出了声。
“董叔吃的时候,就没问一句?”
“他就这点不好,凡事若肯先问问,家里能少一半的架。”
从马市回来,日头已经有些西斜,天色擦黑,各家铺子陆续挂起灯笼。
七嫂的粥锅冒着白汽,锅里添了碎豆和粟米,米香顺着街口飘出去。马嫂正收胡饼炉子,嘴上还同隔壁卖辣萝卜的汉子拌嘴,鸡毛蒜皮的吵嚷声在晚风里传得很远。
“你那萝卜咸得能腌死人,还敢说我胡饼硬!”
卖辣萝卜的汉子不甘示弱,“你那饼不用牙咬,拿来垫桌脚正合适!”
“昨儿是谁吃了我三张饼还欠两文钱?”
“明日便还!”
“你昨日也这么说!”
鸡毛蒜皮的争吵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路过的人没一个当真,还有熟客端着粥碗站在旁边看热闹。
田阿杏正在灶上热粥。,小黍在屋里逗着两只猫,手里的草叶已经被猫咬得只剩半截,陈七郎把当日剩下的卤味收到盆中,用井水凉着,又在柜脚撒了一圈草木灰防虫。
禾娘洗过手,先去看灶边那坛腌萝卜,她凑近闻了闻,棉布下透出一点酸甜,味道还不算浓。
“能吃了么?”小黍问。
“还得等几日。”
小黍拖长声音:“又等啊。”
田阿杏拿木勺搅着粥,“腌菜就是个等字,你若心急,去啃那根剩下的生萝卜。”
小黍看了一眼萝卜,又问禾娘:“我能不能蘸豆酱?”
“成。”禾娘道,“自己洗。”
小黍立刻挑了一根最粗的,抱着跑去后院。
禾娘回到自己房里,从枕头底下的夹层中取出食方,她关好房门,将书放到桌上。
前面记着不少的方子,说来也神奇,这本食方也有不少的菜了,可看起来还是薄薄一本,仿佛里面的纸永远也不会用完,禾娘先前还思考过,后来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只能作罢,反正只要一直出菜谱就成。
她往后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张原本空白的纸页上。
纸上显出了两行新字。
一曰:梨泥胡桃韭花齑。
二曰:酒糟梨香韭花。
禾娘瞬间精神了,开始从头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