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小罐做酒糟梨香韭花齑。
新鲜的酒糟倒入碗中,拌入一点细盐,这是为了增加鲜味,鲜酒糟水分大,极易发酸腐败,加些盐能延长保存时间,避免越放越酸。
另一份韭花同样轻擂散开,加入稍稀些的梨泥、姜末和少许糖。
陶罐底下先铺一层薄薄的酒糟,再铺一层韭花梨泥。如此一层糟一层韭花,逐层铺好,每铺一层,拿木勺按一按。
最后再该上一层酒糟,把韭花严严实实收在里头。
这只罐子也用芦苇叶、木盖封好,外沿糊泥。
两只小罐统共只用了四束韭花、两只梨和一撮胡桃。禾娘把花用、钱数一一记到账上,至于以后卖价几文,须得开坛尝过再说。
她把两只罐子与那坛梨汁萝卜并排放着。
酒糟罐上系一根蓝布条,胡桃罐上系一根红布条,免得弄混。
“蓝的六日,红的七日。”禾娘叮嘱道,“七郎哥,你往这里堆柴时留神些,千万别碰翻了。”
陈七郎连忙举起双手。“我碰都不敢碰。我若把罐子打了,掌柜的还不得扣我月钱?”
“扣月钱倒还罢了。”田阿杏道,“只怕她叫你蹲在后院里,把洒出来的韭花一粒粒捡回去。”
几人都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大名府又落了两场秋雨。
马嫂嘴里日日骂那破篷子漏雨,时不时把胡饼炉子往屋檐下挪,卖辣萝卜的汉子帮她钉了两块毡布,转头便讨辛苦钱,马嫂不给,说那两块毡布满是破洞,两人从街头吵到街尾,末了那汉子气的脸通红。
七嫂的粥里添了姜丝,清早围着喝热粥的人也比往日多些。
她从禾娘这里端去的腌萝卜,头一日便卖净了,第二日来取时还是不肯多要。
“只留两碟。”七嫂道,“卖完再说,若叫人吃惯了,又忽然没了,反倒招来埋怨。”
禾娘每日开铺前都要去后院看一眼,酒糟那只小罐到了第五日,隔着封口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她伸手摸了摸泥封,忍着没有去动。
到了第六日清早,才叫陈七郎拿着榔头敲开。
泥封裂开,芦苇叶被揭起,酒香混着韭花的鲜香散了出来。
不呛人也不刺鼻。
深翠色的韭花齑醇厚鲜香,禾娘用没沾水的干净筷子挑出一撮,盛在白瓷碟里。
酒糟蒜香,韭花还留着细细的颗粒,嚼起来绵密并不糊烂,普通的韭花齑味道辛烈、咸重,禾娘这罐加了梨泥,梨的清甜压下辛辣,更多了几分柔和。
禾娘又尝了一箸,心里便有了底,这一罐确实成了。
小黍早闻着味凑过来,扶着桌沿往碟里看,“我们能尝尝吗?”
“才开坛,我还没分呢。”
禾娘拿竹筷敲开他的手,等田阿杏和陈七郎都各自取了筷子尝过,才在一角拨了一点给他。
“只许尝这一口,你若不爱吃,不许吐在地上。”
小黍郑重点头,吃完以后皱了皱鼻子。“有酒味。”
“酒糟腌的,自然有酒味。”
“我还是爱吃萝卜。”
田阿杏笑道:“难得你也有不抢的时候。”
她自己又尝了一口,慢慢品过,才道:“单吃已经好,只是糟香足,不如萝卜那样清爽,若配肉吃,怕是更合适。”
陈七郎立即问:“配什么肉?”
“切一盘卤猪耳来。”禾娘道。
陈七郎去后头取了一块卤猪耳,禾娘将它片成薄片,她把肉片码进小碟,旁边另放一箸酒糟韭花。
“你们试试,夹一片猪耳,带一点韭花一起吃。”
田阿杏照着夹了一片。
猪耳卤得皮肉酥烂,卤汁的咸香本有些厚重,叫酒糟韭花一提,那点油腻立时化开。
韭花的鲜辛衬着肉香,酒糟和梨泥又将咸味收得柔和,吃完一片,嘴里仍是清爽的。
田阿杏没急着说话,筷子已经去夹第二片。
陈七郎也从盘里挑了一片,蘸足了韭花。
“这个配肉好。”田阿杏吃完才道,“叫我空口吃,我也爱吃,若有卤猪耳、卤肘子这些肉食在跟前,便更少不得它。”
“若是配粥吃呢?”禾娘问。
“也能配,只是糟香重,爱不爱吃要看各人口味。”
又过一日,胡桃韭花齑也到了开坛的时候。
禾娘蹲在墙根前,看陈七郎将泥封一点点敲开。
芦苇叶揭开后,一股比酒糟那坛更沉厚的香气散了出来。
韭花那股辛香,混着炒芥子的味道,底下还藏着雪梨淡淡的果香,闻着就让人嘴里生津。
韭花粒依然分明,浅黄的梨泥已经匀匀融在其中,褐色胡桃碎零星点着,既没有出油,也没有坏味。
她送入口中,咸味刚好,一点都不刺舌头,过一小会儿,芥子的味道才从舌根慢慢漫上来,不呛人。
偶尔咬到胡桃碎,焙过的果仁香香脆脆的。
用来佐冷淘、配炊饼或是就着卤肉吃,最是解腻开胃。
比酒糟那坛更香,也更耐品。
禾娘眼睛亮了起来,又夹了一点给田阿杏。
田阿杏尝过,先低头看了看罐子。
“这胡桃贵得有道理,前头吃着是韭花,嚼到后头,满口都是果仁香。”
陈七郎也尝了一箸,“这个若配粥,舍不得大口吃,只能一点点抿着。”
禾娘笑了,胡桃这一罐同酒糟那罐各有各的好,并不是一个味道。只是胡桃费钱,不能像梨汁萝卜一样满满装上一碟,酒糟那罐成本少些,配卤肉又合宜,往后倒能多做。
她没有急着定价,只先各盛出一小碟,摆在案上。
青边瓷碟里的酒糟韭花色泽深翠,糟香扑鼻,白瓷小盏里的胡桃韭花绿中缀褐,细碎的果仁若隐若现。
旁边再配上一盘薄切卤猪耳,几色相衬,尚未动筷,便先勾起人的馋意。
至少附近几家腌菜摊上,禾娘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吃法,若要售卖,她得定好价钱才行。
到了次日,禾娘在柜台上摆了三只碟子。
一碟脆萝卜、一碟酒糟梨香韭花、一碟梨泥胡桃韭花齑,三个碟子底下都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各自的价钱。
脆萝卜两文,酒糟韭花齑三文、胡桃仁韭花齑五文。
头一个来的是周胖子。
他带着一帮码头上的弟兄来吃饭,照例点了一大盘卤猪耳、半斤卤肘子,又要了一碗拌面。
禾娘把三碟腌菜端上去,说是新做的,请他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