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了铺子以后,用细竹篾编了一小束干韭花,捆在木杆上,挂在店门侧边。
有货就挂着,卖空就取下来收进店里,还在门外的小木牌上添了两行字:韭花齑售完不补,再吃等来年。
禾娘还怕不识字的熟客看不懂,让小黍在门口招呼:“今年的韭花齑快卖完了,卖完就不做了,要尝得等来年初秋韭花开时再来!”
小柳子来吃面时还问:“为何不多做些?卖得好就一直卖呗。”
“韭花没了,要用嫩韭花才好。”
“明年才有?”
“明年才有。”
小柳子赶紧数出铜钱。
“那给我留一小罐酒糟的,我今日钱不够,过五日来拿。”
“你要一罐做什么?想吃买一碟就是。”
“带回家给我娘尝尝,她还没吃过这样的。”
禾娘拿木牌记下他的名字,挂在柜台里面,和其他木牌放在一起,“只留五日,你若不来,我便要卖给旁人了。”
“我一定来。”
小柳子手里统共只有四文,本来刚好够付一碗素面。
他蹲在柜边犹豫半天,从钱袋里拿出一文,放在写了自己名字的木牌旁边。
“这一文先作定钱。”过几日他就发工钱了,那时手里就有钱买了。
结果后面结面钱的时候差一文,叫田阿杏逮住说了一顿。
“你娘还没吃上韭花齑,你先在这里吃白食了。”
小柳子揣着剩下那一文,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最后跑去替陈七郎搬了四捆柴,这才把另一文面钱抵上。
木牌挂出去加上小黍每天不停的招呼,来问的人又多了不少。
先是码头上的脚夫,周胖子带着人来吃面,临走常要提一小罐酒糟韭花齑,后来附近邸店的客人也来买。
有人说是听赵家里的婆子提过,有人说七嫂粥摊上的萝卜好吃,顺路过来瞧瞧。
再往后,还有从城西来的。
那日午后,一个穿细布褙子的管事娘子带着小丫头进门,小丫头手里提着只空食盒,走得满头是汗。
管事娘子也热着了,鬓边都是湿的,进门先坐着喘了半晌。
“可是这里卖梨泥胡桃韭花齑?”
“是。”禾娘给她倒了碗温水,“娘子从哪里来?”
“城西永济桥那头,我们家老太太在赵家吃过一回,回去念了好几日,昨日打发人去问,才知道是你这里做的。”
管事娘子喝完水,往柜上的小罐看,“给我装两罐罢。”
“娘子要多大的?”
“就这种。”她指的是中罐。
禾娘没有立刻拿罐子,而是先问:“娘子家里有多少人吃?这韭花开封以后,不能一直搁着。”
“旁人倒罢了,主要是老太太吃,她早晚喝粥,总嫌厨房配的酱菜咸。”
“那两只中罐怕是开得太多了。”禾娘说得客气,“您走远路来一趟,我也不好少给,装三小罐如何,分量不比两中罐少多少,吃完一罐再开一罐,不容易坏味。”
管事娘子有点不乐意,“我从城西跑这一趟,不多带些,难道过几日还来?”
“娘子多带一罐自然好,只是胡桃那样最好一个月里吃完,三只小罐都给您扎好,先开早做的,往阴凉处放,也别叫日头晒着。”
“你这小娘子,有生意还往外推?”
禾娘将三只空罐摆在柜上,给她看大小。
“真叫您拿回去放坏了,回头还不得说我家的东西不好?”
管事娘子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比过三只小罐,见分量确实不少,这才点头。
“那就依你,装三罐罢。”
禾娘把三只小罐装好,罐颈上的布条也按颜色扎妥,小丫头接过去,一只只放进带来的食盒里。
临走前,管事娘子又问明年几时有,“得等来年初秋,韭花刚上时才能做。”
“这么麻烦。”
“韭花只开这一阵,我也没法子。”
管事娘子提着食盒走了,那小丫头跟在后头,提着盒盖。
此后整罐来买的人更多了些。
自带干净瓦罐的,只算菜钱,没有罐子的,便连新陶罐一起算上,有人嫌新罐也要钱,回家翻出一只装过豆酱的旧罐来,里头洗得倒是干净,里头那股酱味却怎么也去不掉。
禾娘闻过以后不肯装。
来人还同她争,“我拿回家自己吃,串了味也是我的事。”
“叔,这一罐装进去,明日您说我家韭花全是豆酱味,旁人可不知道是罐子的错。”
“我不往外说。”
禾娘把罐子放回柜上,“您今日还同我讲了半日价,明日若真有豆酱味,咱们两个怕是都说不清。”
那汉子被堵得没话,站在柜前哼哼半天,还是加钱买了只新罐,走时把旧罐也抱走了,说回家继续装豆酱,不能白洗。
生意一日比一日好,铺子里零零碎碎地卖,勉强还顾得过来,每天总有十来碟,有时能卖两三小罐。
胡桃的少,酒糟的多,腌萝卜依旧卖得最最快。
可铺中还要煮面、切卤肉、洗碗烧水,这头一开罐,那头便有人催面。
田阿杏他们几个人常从早忙到午后,连坐下吃口热饭都得轮着来。
若再多来几家要货,便不好说了,也有晚来的客人瞧见木牌,先交钱定下一罐,生怕再过几日便没了。
后院的坛子按先后摆着,先腌的挨着墙外侧,后腌的往里放。
陈七郎有一回拿错了罐子,叫禾娘重新送回去。
“红布都是胡桃的,我哪里晓得哪罐先、哪罐后?”
“罐颈上不是有木片么?”
“上头的字小,我没细看。”
“那你下回注意点。”
禾娘把拿错的罐子放回原处,又把外头那只递给他。
“先做的先开,开过的也别再放回去了。”
陈七郎接过罐子,嘴里还在嘀咕,“系了布不算,还得看木片,卖几罐韭花,比我认旁人家门牌还麻烦。”
有几个熟客想一次买五六罐,禾娘也劝着减了数。
“您先拿两罐吧,吃完再来,放久了味会发酸,胡桃也没刚开坛时香。”
“后头还有?”
“还有些没到日子的,我给您留一罐,再晚便不敢应了。”
“留好了,别又给周胖子拿走了。”
“怎么又扯上我了?”周胖子正在旁桌吃面,闻言立刻抬头,不满道:“我可是交了定钱的!”
“你哪日交的?”
“初六,你哪日?”
那人把手里的筷子一搁,哼道:“我初五就交了。”
周胖子不信,非要禾娘把记名字的木牌翻出来,禾娘在柜后找了出来,又把记着日子的册子摆到他们面前,将那一页翻开给他们看。
那人确实是初五定的,比周胖子还早一日。。
周胖子低头吸了口面,含含糊糊地道:“早一日便早一日,有什么可显摆的。”
七嫂正好端着空罐进门,听见这话也插了一句:“你们争那些贵的,我只要腌萝卜,别把我的那份占了。”
禾娘手里的册子越记越多。
她没忘薛婆婆。
酒糟韭花腌到了时间,味道已经合得很好,胡桃那坛也开了一坛,禾娘先尝过,挑出两罐味道最好的。
另带一罐腌萝卜,一包酥糖,让陈七郎陪她去了一趟马市。
薛婆婆今日没出摊,正在门前翻晒干菜,见禾娘又提着东西来,她先皱眉。
“你这丫头,上回来便带酒带肉,今日又来,你挣的钱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