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从码头带来两个脚夫,进门便问:“那不齁嗓子的韭花还有没有?”
七嫂也不再一回只拿一碟,她有自己的主意,萝卜拿得多,酒糟韭花拿得少,胡桃的一盏也不要。
她说喝三文钱一碗粥的人,舍不得再花五文配小菜。
禾娘听了便照办,并不劝她多拿。
月底盘账时,腌菜这一项比禾娘原先估的多出了一截。
赚得不算多,一天十文、二十文地添,有时只卖一碟,可日日都有。
积到月底,摊在算盘上,数目便不算少了。
卤味逢热天不好留,芝麻酥又腾不出手来做,雨大时出门的人少,面食也卖得慢。
腌菜卖不得大价钱,好处是天冷以后,热粥热饭旁边总有人想添一小碟。
院里新腌的三只坛子又排在墙根下,封口的泥已经干了。
明日还得赶早去菜市,卖韭花的菜农去得早,嫩花苞若让旁人先挑完,剩下那些便不大好了。
“花薹(tái)硬了。”
禾娘掐下一小截塞进嘴里,才嚼两下,眉头便皱起来。
“还真扎嘴。”
卖菜老汉在旁边直乐。
“人家常买的一眼就能瞧出来,你非得拿嘴试。”
等到把摊上能用的韭花挑去了大半,禾娘才付了钱,又向老汉打听还有谁家种得多,说明日再来收最后一批。
老汉听她要得多,朝街尾努了努嘴。
“往后那副青布担子也是卖韭花的,你去问问,不过先说好,明日我这里的也给你留着,你不能问过旁家,便不要我的了。”
“您替我留嫩的,我自然来拿。”
“嫩的贵一文。”
禾娘抬起头,“今日还是这个价,怎么隔一夜便贵了?”
“眼瞅着没货了,还不许我涨一文?”
禾娘没接话,只仰头看着他。
她蹲在竹匾前,个头还没老汉坐着高,袖口沾了两片韭花。
这样看人也没多少气势,可老汉同她做过两回买卖,知道这小丫头认死理,胡乱多添一文,她真会转身走。
老汉摸摸鼻子,先把目光挪开了。
“成成成,不涨就不涨,小丫头算盘打得比我还响。”
禾娘这才应下,提着竹篮往街尾走。
这一日,她几乎把东市上能挑的嫩韭花都买了,两只竹篮装不下,卖菜老汉又借给她一只旧筐。
禾娘自己拿不过来,中间又回食铺叫了陈七郎一起。
陈七郎肩上压着扁担,两头各挂一筐,手里还提着一篮,他力气大,提着颇为轻松。
“早知道买这么多,该借辆车来。”
“明日咱还要来呢。”
“还有?”
禾娘点头,“最多再收两日过了这几日,想买也没了。”
回到铺里,田阿杏看见满院子的韭花,惊得半晌没出声。
小黍绕着三只筐转了一圈,拿手比画,“这些全要挑完?”
“今日挑不完,明日接着挑,这两日就挑好,不然就来了。”禾娘道。
田阿杏把袖子往上一挽,“那还站着做什么?先把灶上的粥盛出来,吃完就干活。”
铺里原本只有几只陶罐,眼下显然不够用了,禾娘前两日便托郭二叔问过窑户。
窑户那里有一批现成的素面陶罐,她从中挑了十二只巴掌大的,另有六只中罐,只叫人重新配了严实的盖子。
外头不用画花,釉色也不必好看,只要内里齐整,不渗水,罐口和盖子合得严便成。
午后,窑户家的小儿子推车送了来。
禾娘一只只盛水试过,漏水的挑出来退回去,罐沿豁了口的也不要,小黍在一边帮她数,数到十一便乱了,又从头来。
陈七郎坐在门槛上择韭花,听得头疼。
“十二只小的,六只大的,你分两堆摆不就成了?”
小黍不服气,“摆着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动?”
“那你接着数。”
“我数便是。”
禾娘没管他们斗嘴,她拿炭笔在陶罐底下做了记号,又剪了些窄布条。
酒糟的系蓝布,胡桃的系红布。腌下的日子也写在小木片上,一并扎在罐颈处。
田阿杏凑过来看,“还要记日子?”
“得记,做满七日才能开,先腌的也得先卖。”禾娘将木片上的字吹了吹,“搁得太久,梨泥要酸,胡桃也不香了。”
田阿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院里的陶罐。
“那你做这些,卖不完怎么办?”
“我也不敢把后院全塞满。铺里能卖多少,整罐能卖多少,先照这几日的账估着来。若真有剩的,咱们自己吃。”
“胡桃可不便宜。”
“所以胡桃的少做两罐。”
田阿杏这才没再说,拿起簸箕接着拣花。
这两样盐下得少,又添了梨泥,不能拿老咸菜的法子存。
每回开坛前,禾娘都要先看泥封,再看罐口,最后才闻味。
封口若鼓了,开坛有怪味,或生了霉,整罐都不能卖。
自家吃东西,偶尔还能舍不得,铺子里的不成,客人花了钱,不能叫人吃出毛病来。
三日下来,几个人除了正常招待客人,余下的工夫都用来择韭花。
禾娘管配料和装罐,梨泥拿同一只木勺量,白芥子的分量也得她亲手过一遍。
田阿杏削梨、焙胡桃,还得时不时去看灶上的汤锅。
陈七郎挑老梗、搬陶罐,前头一有人叫面,他又丢下手里的活去招呼。
有一回禾娘才称好半份盐,柜边便有人催着结账。
她放下小碟跑出去,回来盯着秤盘看了半天,已经记不清方才称到哪里,只得倒回盐罐,重新来过。
田阿杏瞧见了,嘴上还要说,“急什么?客人又不会插翅飞了。”
话才说完,锅里的粥扑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梨往案上一放,忙着去揭锅盖。
陈七郎在门边笑了一声,“嫂子也别急,粥又不会插翅飞了。”
“去去去,挑你的韭花。”
小黍能做的少,便坐在竹匾边捡草叶,他捡得慢,坐久了,屁股底下还要垫一块旧布。
有一回他捏着两根韭花,脑袋一点一点,险些栽进竹匾里,阿圆从桌底钻出来,拿爪子拍了他一下。
小黍惊醒,先看禾娘。
见禾娘在灶边称盐,他赶紧坐直,“我没睡。”
阿圆蹲在他脚边舔爪子。
小黍拉了拉他的爪子,“你也没看见,听到没!”
阿圆抽回爪扭头走了。
“白偷着给你卖鱼吃了。”
忙了三日,最后一批嫩韭花也收完了,再去菜市,菜农担子里剩的已经全开了花,禾娘掐过花薹,摇了摇头,没有再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