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低头擦起桌子,“就是舍不得日子才过得下去。”
“话是这么说。”田阿杏将锅盖盖上,“可人活一世,要是顿顿都数着米下锅,也难啊。”
禾娘想起从前,她从前比小柳子还舍不得,如今铺子里的灶火日日燃着,粮缸里总有米面,手里也总有余钱,经历过的事越多,她也渐渐明白,吃得上饭与敢不敢痛快吃一顿,不是一回事。
入了七月下旬,便是孟秋。
大名府午间的日头仍旧毒辣,早晚的风里却添了几分凉意,十字街两边,家家户户陆续将竹匾和芦席搬到门前。
有人晒焯过水的豇豆,有人将茄子切成长条,一根根排在席上,新打下来的芝麻铺在浅匾里,黑白相间,风一吹,便散出一股干燥的清香。
几个孩童被大人派来看守,守不了多久便追着蚂蚱跑远了,只剩赶鸡的竹竿横在席边。
禾娘食铺廊下也摆着两只竹匾,一匾是新买来的芝麻,颗粒饱满,在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油光,另一匾晒着姜片,边缘已经晒的微微打卷,辛辣的姜气顺着热风往外飘。
门外忽然传来竹帚拖地的沙沙声。
禾娘抬眼一看,缺门牙正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旧竹帚,在铺门前卖力地来回扫。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桥洞下的孩子,一个抱着半捆细柴,另一个提着破篮子,篮中装着枯枝和松针。
三个人的衣裳依然破破烂烂,脸却比前几日洗得干净些。
小黍听见动静,从后院出来,“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缺门牙头也没抬,“没看见吗,扫地呢。”
“谁叫你来扫的?”
“没人叫我。”
“没人叫你扫什么?”
缺门牙停下竹帚,瞪了他一眼,“我就爱扫,爱干活,不成?”
眼看两个人又要争起来,禾娘忙从柜后道:“先别扫了。”
缺门牙立刻抬头,抓紧了手里的竹帚,像是怕她赶人。
禾娘指了指街边几只摊开的竹匾。
“王婆婆家的胡瓜条还晒在那里,你这样干扫,灰都扑上去了,先洒一点水,再顺着街边慢慢扫。”
缺门牙这才发现,自己刚扫起的尘土已经在胡瓜上落了薄薄一层。
王婆婆坐在门边择菜,正心疼地拿帕子去拂。
“这些孩子!我才洗净晒上的!”
缺门牙缩了缩脖子,忙放下竹帚,过去替她将竹匾抬远。
“婆婆,我没瞧见。”
“眼睛只顾着看人吃肉,哪里瞧得见我的胡瓜?”
王婆婆嘴里埋怨,倒没真生气,她从匾里拣出一根只晒了半日的胡瓜条,塞进缺门牙手里。
“你既有能耐,便替我尝尝,还差几日?”
缺门牙咬了一口,就皱着脸,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差十六七八日吧。”
“你懂什么!”
“那您还问我?”
王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扬手作势要打,缺门牙抱着脑袋便跑,街边几个择菜的妇人都笑起来。
那几个孩子带来的柴不多,凑起来大约有一束,枝条也粗细不一,但晒得很干,拿来引火正合适。
禾娘蹲下翻了翻,“哪里捡的?”
“城外林边捡的,没砍活树,都是地上掉的。”缺门牙道,“小黍说不能乱拿别人家的柴。”
小黍立刻道:“我只说不能偷猫,没叫你们特意捡来。”
“我们自己要来的。”
缺门牙说完,眼睛却直往灶上的锅瞟。
禾娘看见了,只当没有看见,“这些柴留下,门前的地也扫干净,等午后客少了,我给你们下三碗面片。”
灶上烧的柴也是要花钱买的,他们送来的这些,倒省下来几文钱,又干了半日活,禾娘也乐意给他们点东西来换,她这铺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吃食了。
“有肉么?”提篮子的孩子问。
缺门牙抬脚踢了他一下,“有吃的还挑!”
禾娘道:“没有整片的肉,案板上有些肉末,锅底也剩了点卤汁,可以分你们一勺。”
三个孩子的眼睛顿时亮了,抢着去提水洒地。
陈七郎从后院出来,弯腰掂了掂那半捆柴。
“这点柴换三碗面,若按斤两算,咱们可没赚。”
田阿杏探出头,瞧了一眼,“那你去城外捡呗,凭你这身力气,一回背三十捆也不是问题,晚上我给你下九碗。”
陈七郎把半捆柴和那篮枯枝一并夹到臂下,轻轻松松提了起来。
“九碗面可不少,嫂子你要能做得过来,我便吃得下。”
“先把柴劈了再吹牛。”
“这点细柴还用劈?”
陈七郎说着便往后院走,缺门牙跟在后头,小声问小黍:“七郎哥怎么不跟阿杏嫂争了?”
小黍也压低声音:“她说得有理,他争什么?”
陈七郎脚步一停,回过头来,“小黍,下回说人坏话偷偷说,这么近我又不是听不见。”
缺门牙仰头道:“那七郎哥你怎么不还嘴?”
“我是力气大,又不是嗓门大。”陈七郎把柴往肩上一送,“有这工夫嚷嚷,我都能再搬两趟柴了。”
田阿杏在后头嗤了一声,“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陈七郎笑了笑,扛着柴进了后院。
待客人少些,禾娘让田阿杏给三个孩子下了面片。
面片是切面剩下的边角,厚薄不一,有的方,有的长,落进滚汤里却一样能吃,锅底的卤汁兑上骨汤,再撒进一把切碎的菘菜,案板上切落的肉末也没有浪费,拿刀背一扫,尽数送进锅里。
出锅前,田阿杏往锅中滴了几滴芝麻油,热气一冲,芝麻的香气立刻漫开,连铺子前的客人都回头问了一句:“后头煮什么呢?”
三只粗陶碗摆在后门的矮凳上。
缺门牙等人蹲成一排,先在汤里找肉末,再捞面片,面片烫得他们直吸气,谁也不肯慢下来。
年纪最小的那个吃到一半,却悄悄把两块肉末拨到碗边。
田阿杏看见了,“怎么不吃?”
那孩子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留给桥下的小六,他病了,今日没来。”
“什么病?”
“昨夜身上热,今早又喊冷,缩在草堆里不肯动。”
田阿杏皱起眉,“发热还吃你碗里剩下的冷面?”
她转身回去,问过禾娘后,拿来一只缺了口的小碗,从锅中添了热汤和面片,又拨进去一些碎肉,没敢装太多汤,怕给撒了。
“这个端去,路上抱稳了,别叫风吹凉,明日把碗送回来,若敢弄丢,往后也别来了。”
那孩子愣了愣,忙把自己碗边的两块肉末拨回去。
“我一定拿回来。”
禾娘站在柜后,看着田阿杏把小碗盛得满满的。
她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遍,面片是边角,骨汤是午间剩下的,那点碎肉也不能切成盘卖,满打满算,他们三人不过吃了三四文。
念头才转完,禾娘就摇摇头,账不能这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