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的丫头左右看了看,走到禾娘食铺门口。
“你们这里卖的是什么?”
禾娘见她衣裳齐整,说话也不似寻常人家,便从柜后站了起来。
“铺里有梨汁萝卜,今日新开了一坛糟姜,娘子若想尝尝,也能切一小碟。”
“糟姜怎么卖?”
禾娘报了价。
丫头回到轿旁问了几句话,不多时又折回来。
“要两小包糟姜,再装一碟梨汁萝卜,包得牢靠些,别把汁水洒进轿里。”
“成。”
禾娘先洗净手,又拿了晒干的荷叶来。
姜片从糟中拣出来,略略沥去汁水,平码在荷叶上,她没有将酒糟全部刮干净,留薄薄一层附在姜片表面,免得一路吹风失了味。
荷叶折好以后,外头再裹一层油纸,以细麻绳扎紧,梨汁萝卜另装进一只小竹筒,筒口用洗净的叶片隔着,再塞紧木塞。
丫头接过两包糟姜,低头检查了一遍,这才将钱递给禾娘。
禾娘当面数清,发现多了一文,“姐姐,多给了两文。”
丫头正要说话,轿中人已经听见了,隔着帘子笑道:“她包得干净,多的给她买花戴吧。”
禾娘捏着那枚铜钱,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
若是货钱,自然该进钱匣,可轿中人说得清楚,是单给她的。
她若还要追到轿边推回去,倒显得拖拉。
禾娘只得欠了欠身,“多谢娘子。”
前头推车的汉子齐齐使力,终于将陷进沟里的车轮抬了出来。
车夫忙把柴车赶到一旁,让出街面,轿夫重新起轿,那丫头带着两包糟姜和一筒梨汁萝卜回到轿旁,青布小轿不多时便消失在街口。
禾娘将那一文放到了钱匣旁边,没有同卖小菜的钱混在一处。
到了晚上记账时,她握着炭笔想了片刻,在账纸边角端端正正写了一个“余”字,后面添上一文。
那娘子说是给她买花,可她每日吃住都在铺里,补衣裳用的针线也是铺中置办。
若她收进自己钱袋,似乎不大妥当,可若混进货钱,又同实际卖出的东西对不上。
田阿杏倒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
“你既不肯自己拿,往后再有这样的余钱,便攒在一处,谁替铺里跑了远路,或是哪日做得好,就拿出来添一碗肉、买双草鞋。”
陈七郎立刻道:“今日我扛了两担柴。”
“那是你该做的活。”
“我还搬了水缸。”
“也是你该做的。”
“门板也是我上的。”
“要不我这个月的月钱也替掌柜的省下,全赏给你?”
陈七郎立刻摆摆手,“那倒不必。”
禾娘听着两个人说话,心里却觉得田阿杏的办法可行,她又在“余”字外头画了个小圈,免得以后同别的账混在一处。
“便先这样记,若真攒得多了,给大家添东西。”
“能添肉么?”陈七郎问。
“先给你再买根新扁担,以后你就能挑四担柴了。”禾娘道。
过了两日,那名丫头果又来了。
这回是她自己来的,提着一只带盖的竹篮,进门先要了四包糟姜。
“上回从你家买的糟姜,娘子说配蒸鱼配粥很好,昨日家中待客,也切了一碟,席上的人还问是哪里买的。”
禾娘听见“很好”,心里先松了一下,随后才问:“四包都要同上回一样大么?”
“两包照旧,另两包大些。”丫头把竹篮放到柜上,“你只管包牢,我回去还要走一段路。”
禾娘照她说的称好,仍以荷叶裹住,外头再加油纸。
包到最后一份时,她想了想,从坛中另夹出两片糟姜,用一小角荷叶单独包好。
“这两片是给姐姐尝的,不算钱。”
丫头一怔,随后笑了,“你倒会做人情。”
禾娘面上不变,“只是还不知道合不合姐姐的口味,姐姐别嫌才好。”
“我家娘子都说好,我哪里会嫌?”
丫头没有推辞,把那一小包也放进篮里,临走前,她又问:“你们铺子一直只卖这些腌菜?”
“眼下是这些,时令不同,也会换。”
“若再有像韭花齑、糟姜这样的新东西,可托人往曲水巷带一句,我家娘子姓程,她未必样样都要,却愿意尝个新鲜。”
禾娘记下地方,又问清该找哪位,才将人送出门。
等丫头走远,田阿杏才道:“曲水巷?那边不是在瓦子后头,没听有哪家富商住在哪里。”
“我也不知,人家来买咱们就卖,管她是什么身份。”
“也是,这是又多一位回头客了。”
“也不算,人家统共才买过两回。”
“都叫你有新东西便去传话了,还算不得?”
禾娘摇头,“她家愿意尝新鲜,城里这样的铺子又不止我们一家,东西做得好人家便来,哪一回做差了,往后兴许就不来了。”
又过了两日,先前买过胡桃韭花齑的管事也来了。
他这回还带着两个外地商人,两人住在东边的邸店,衣裳上沾着赶路的浮尘,一进门便先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胡桃韭花齑?”
“今年的已经卖完了。”禾娘道,“如今只有糟姜、梨汁萝卜。”
其中一人面露遗憾,“来迟了。”
管事笑道:“我早说了,时令菜过了便没有,这家掌柜年纪小,规矩却不小,你多给两文,她也变不出一罐来。”
禾娘没接这话,只道:“几位若吃面,也可以切卤肉,糟姜配鱼最好,配卤肉也解腻,可以先点一小碟尝尝。”
三人便要了一盘卤肉、一盘梨汁萝卜和一小碟糟姜,又各自点了面。
其中一名商人先夹起姜片,他嚼了两下,眉梢微微一动。
姜片薄嫩,没有老姜的粗筋,又被酒糟腌透,辛辣收敛,咸香里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配清汤面正好压腻。
“民间小铺,也肯在一片姜上费这样的工夫。”
管事夹了一块卤肉,笑道:“这家卖吃食从不糊弄,上回有两只韭花罐子开过口,她白送给我都不要钱。”
“白送你还不要?”
“带回去坏了味,岂不是砸人家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