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了以后,街上的人也常来铺子里借东西。
隔壁卖针线的郑阿婆上午来借小半碗盐,说自家的盐瓮见了底,等儿子傍晚回来再买。
禾娘替她舀了小半碗,郑阿婆第二日便送来一把新拔的小葱和几根胡瓜。
街对面的人家要晒芝麻,过来借一只细眼竹筛,归还时,竹筛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三只小秋梨。
后街一个妇人来借石臼捣花椒,隔日送回来时,又顺手带了一把自家地里拔的青菜。
青菜有两片叶子叫虫咬过,却很是新鲜。
田阿杏将青菜择出来,笑道:“一小把盐换葱,借一回竹筛得三只梨,咱们倒不吃亏。”
“不是为了这点东西才同人换。”禾娘拿起三只秋梨,挨个洗净,“咱们今日借人家东西,明日说不准也要求到街坊头上,若次次都算得清清楚楚,下回谁还肯借?”
田阿杏看了她一眼,“掌柜的如今挺大方的。”
“不过是一小把盐。”
从前的禾娘,莫说一小把盐,便是桌上落了几粒芝麻,也要小心翼翼拾起来收好。如今,却能淡然说出“不过”二字。
禾娘知道田阿杏在笑什么,将三只秋梨收进篮里,不是她舍得糟蹋东西,只是心里明白,有些事不必揪着分毫得失不放。
“这梨还硬着,怕是不太熟,先放两日,阿杏嫂别叫那俩人看见。”
“我听见了。”
陈七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我又不吃生梨。”
“那熟了你也别吃。”田阿杏道。
“大不了我自己买。”
“那你买去。”
陈七郎果真转身走了,“我买就我买。”
众人只当他说的是气话,没想到傍晚回来时,他怀里真兜着四只梨,那四只梨个头一只比一只小,其中一只还有个虫眼,另一只侧面磕出一块黄褐色的伤。
他将梨往案上一摆,颇有几分得意。
“这都是我自己买的。”
小黍凑上来,摇摇头,“七郎哥,你这几个没我上回买的大。”
田阿杏拿起一只看了看,“花了多少钱?”
“两文钱。”
“叫人哄了。”田阿杏伸手按了一下磕伤处,“这种落地梨,一文能买一捧。”
陈七郎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卖梨的小贩明明同他说,这是自家树上最后几只甜梨,小贩还叫他仔细挑,他蹲在筐前比了半天,才挑出这四只好些的。
小黍拿起有虫眼的那只,认真端详,“虫都肯吃,那这梨肯定甜。”
陈七郎终于找回一点底气,“你看,小黍都懂。”
田阿杏拿刀削去虫眼,自己先咬了一口,才嚼两下,她的眉眼便一起皱了起来。
“甜。”她削了一块梨递过去,“你先吃。”
陈七郎不信,张口便咬下一大块。
酸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直酸得他眯起双眼,想连快吐掉嘴里的果肉,可见禾娘、小黍和田阿杏都看着自己,只得硬生生咽下去。
“味道还成。”
田阿杏看出他在硬撑,将剩下三只梨全推到他面前,笑眯眯的说:“既然还成,都是你的。”
陈七郎盯着三只梨,一时没说话。
到底是花了两文钱买来的,谁也没舍得扔。
禾娘摇摇头,把那三只梨拿走,将磕坏、虫蛀的地方切去,把余下的梨肉剁成小块,加水放进小锅里慢慢熬,梨还没熟透,酸涩味重,她便放了一小勺稠饧(xing,麦芽熬的糖稀)。
夜里众人吃完饭,一人分到半碗梨汤。
那梨煮软以后,酸涩味少了许多,加了稠饧后梨汤清甜,咽下去才尝出一点酸味,梨肉虽不够细软,胜在煮得软,抿一抿便化开了
陈七郎喝完一碗,又去锅里盛了半碗。
田阿杏问:“不是不甜么?”
“煮过便甜了。”
“那是掌柜的放了饧,关你的梨什么事?”
“我要不买这梨,梨汤也没得做不是?”
这一回,连禾娘也寻不出话来反驳他。
铺子的日子,便在这些鸡毛蒜皮里一点点往前走着。
天黑得比盛夏时早了些,收摊的时辰便也跟着往前挪。
卖杂羹的赵嫂常在日头偏西时便挑着担子回家,卖糍糕团子的还要沿街多转两圈,趁着最后一点亮光,将剩下几只糕团卖出去。
马嫂那边的胡饼炉子则灭了火,只留几张饼给归家迟或是来不及开灶的人。
这日傍晚,陈七郎将门板从墙边取下来。
一块门板分量不轻,他却一手提着一块,挨次插进门槽,最后两块还没装上,马嫂便从门前经过,停下来问:“禾娘,明日我那里有新磨的芝麻粉,你要不要?”
禾娘正在收柜上的小木牌,“多少钱一斤?”
“你来拿,给七文就成。”
“六文吧,我要两斤。”
马嫂笑道:“你这小丫头,还价倒不含糊。”
禾娘也笑,“嫂子给的价本就实在,我不过问一句,若真不能少,七文也成。”
“罢了,六文给你,明日自己拿罐子来装。”
“多谢嫂子。”
马嫂摆摆手走了。
田阿杏在后头听见,问她:“好端端的,买芝麻粉做什么?”
“先收着,糟姜开坛了,拌的时候能撒一点,若往后做面,也能添些香味。”
“芝麻才收下来,想来过几日更便宜?”
“就只买两斤,能用些日子,真便宜了,再买便是。”
禾娘没敢一次买多,新东西才上市,价钱每日都可能变。
她从前一心只想囤便宜货,如今才明白,货压在手里若卖不出去,再便宜也是钱。
两日后,糟姜腌足了时日,终于开了第一坛。
坛口的泥封揭开,醇厚的酒糟香先涌了出来,姜片压在微黄的酒糟中,颜色已经由嫩黄转得微微透明,田阿杏夹出一片尝了尝。
姜片脆嫩,生姜那股原本直冲鼻腔的辛辣退去许多,只在嚼过以后慢慢从舌尖散开,糟香裹在外面,略带一点回甜。
“成了。”田阿杏道,“不冲鼻子。”
禾娘自己也尝了一片。
“午间先切一小碟,有人买鱼或卤肉,便同他说一声。”
糟姜开坛的第三日,一乘青布小轿从十字街经过。
前头正有一辆运柴的车拐弯,车轮卡在街边的浅沟里,两个人推了半天也没推出来。
街面叫车堵住,青布轿子只得停在禾娘食铺门前。
轿帘低垂,里头人原本没有留意路边的小铺,偏偏一阵风从食铺吹出来,将刚开坛的糟姜香带到了轿前。
轿中人问:“哪里来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