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这几天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他大儿子阎解成今年二十二了,在街道上的小工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对象的事拖来拖去也没个着落。阎埠贵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院里跟解成同龄的,许大茂结婚好几年了,何雨柱也在相对象了,贾东旭虽然死了但他活着的时候也娶了秦淮茹生了孩子。就他阎解成,二十大几了还光棍一条,整天在厂里干完活就往家里一躺,啥也不操心。
阎埠贵坐在自家堂屋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老伴在里屋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了解自家男人,阎埠贵这种表情的时候通常是在算计什么,等他算计完了就会说出来。
果然,阎埠贵敲了半天的桌面之后开口了:解成他妈,你说咱家解成这婚事,是不是该找张媒婆张罗张罗了?
他老伴放下鞋底:找张媒婆?人家介绍一个姑娘要收钱的,咱家现在手头紧……
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阎埠贵摆了摆手,关键是得找个好姑娘。不能太差,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能让人看低了;也不能太好,太好了咱们供不起。得找个中间档次的,会过日子、能吃苦、不挑三拣四的。
他老伴想了想:那你有合适的人选了?
阎埠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我前阵子听南街那边的人说,张家有个姑娘叫于丽,在街道上帮过忙、管过仓库,人看着挺能干的。模样也不差,中等偏上。年纪跟解成差不多,家里条件也普通,跟咱家门当户对。
于丽?他老伴皱了皱眉,我好像听人说起过,说她妈前阵子病了,她在家照顾了半年多。后来她妈好了她又在找工作了。
阎埠贵点了点头:就是她。她妈病好了,她现在闲下来了,正是相看的好时候。她家在南城筒子楼住着,爹是车辆段的工人,成分清白。那姑娘自己也读过书、识得字,娶回来能帮衬家里。
那……你打算怎么弄?他老伴问。
阎埠贵放下搪瓷缸子,两只手掌撑在膝盖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打算明天去找张媒婆。早点定下来比什么都强。好姑娘不等人的,你拖一天人家就被别人相走了。
第二天一早,阎埠贵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就出了门。他去了南街张媒婆家。张媒婆住在南街一条窄巷子里,家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花开得正盛。阎埠贵敲了门,张媒婆来开了,见是他,脸上堆起标准的媒人笑容,把他让进了屋。
阎埠贵进门就表明了来意:张婶,我大儿子解成今年二十二了,还没对象。我想请你帮忙张罗张罗,找个合适的姑娘。
张媒婆给他倒了杯水:阎大哥,你家解成我见过,个子不矮、长相周正,就是性子闷了点。你要给他找对象,我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不知道你想要啥样的?
阎埠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郑重地说:我听说南城那边有个姑娘叫于丽,挺能干的,家里条件也清白。你要是能把她介绍给解成,那是最好不过了。
张媒婆听到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遮住了那一瞬的异样,然后放下杯子依然笑着:于丽啊,那姑娘确实不错。我认识她。不过阎大哥,我得跟你实话实说,于丽那边最近好像也有别人在相看。
阎埠贵眉头一皱:
张媒婆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我还不好乱说,人家那边还没定下来呢。不过阎大哥你要是真有这个意思,我可以帮你安排见一面。见一面又不吃亏,成了就成了,不成也不耽误你找别人。
阎埠贵想了想,觉得张媒婆说得有道理。先见面再说,见一面又不花钱。要是于丽确实不错,他就让解成加把劲把这事定下来。要是于丽看不上解成,那再找别人也不迟。
那就安排见见吧。阎埠贵说。
张媒婆的如意算盘打得精。她这边接了阎埠贵的话,应了要安排于丽跟阎解成相亲的事,但她心里早就把何雨柱放在了前面。何雨柱的条件好——铁警正式编制、年轻有为、家里人口简单、出手大方不抠门。阎解成哪样都比不上何雨柱,这姑娘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选谁。但她不能直接跟阎埠贵说你儿子比不上何雨柱,所以她两头都先应着,到时候让于丽自己选,选不上阎解成那也是于丽的事,跟她张媒婆没关系。
阎埠贵从张媒婆那儿回来之后心里挺高兴,觉得这事有门。他一回家就喊了解成过来,把相亲的事跟他说了。阎解成正躺在床上看小人书,听他爹说完之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于丽?长啥样?
我哪知道长啥样?阎埠贵拍了一下他的腿,见了不就知道了?人家姑娘在街道上干过活,能管账能写算,比你会过日子。你要是能把她娶回来,咱家就多一个帮手。
阎解成放下小人书坐了起来。他个子不矮,脸盘周正,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没睡醒的迷糊劲儿,没什么精气神。他挠了挠头说:行吧,爹你安排吧,我去见就是了。
阎埠贵看着儿子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但嘴上没说什么。解成的性子随他妈,老实是老实,就是没什么闯劲儿。他得给儿子找个能撑家的媳妇,不然以后这个家没人张罗。
阎埠贵又开始在院里跟人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地打听于丽的事。有一天他在院里碰到许大茂,两人蹲在墙根底下抽了根烟。阎埠贵闲聊中提了一嘴:哎,你认识南城那边一个叫于丽的姑娘不?
许大茂想了想:不认识。怎么?你想给谁牵线?
给解成相看相看。阎埠贵说,听说那姑娘挺能干的。
许大茂吐了口烟,又想了想说:我倒是听人提过这个名字,好像是跟何雨柱有点什么关系?不太清楚。你跟何雨柱问问呗。
阎埠贵愣了一下。何雨柱?他没想到何雨柱跟于丽也有关系。但他转念一想,何雨柱那人眼光高,院里大妈们给介绍了那么多姑娘他一个没看上。于丽要真跟何雨柱有什么关系,那何雨柱应该早就带回来了,没听说呀。阎埠贵觉得许大茂大概是记错了,没太往心里去。
但他心里还是多了一根刺。他决定催着张媒婆早点安排见面的事,夜长梦多,万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就麻烦了。
五月的天气暖和了,阎埠贵连着去张媒婆家催了两回。张媒婆被他催得没法子,只好尽快安排了阎解成和于丽的相亲时间。她把时间定在了一个周六的上午,地点就在阎家。
阎家那天一大早就忙活开了。阎埠贵把堂屋收拾了一遍,把桌上那些瓶瓶罐罐该收的收了、该擦的擦了。他老伴去买了些花生瓜子,买了二两茶叶,又买了两块最便宜的糕点——那种纸包着的、硬邦邦的、甜得发齁的廉价点心。
你就不能买点好的?阎埠贵看了看那两块点心,脸色不太好看。
好的不要钱啊?他老伴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相个亲而已,又不是来吃席的。能摆出来就不错了。
阎埠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家里确实紧,每个月就那么点钱,没法铺张。他把那两块点心在碟子里摆整齐了,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桌面的效果——一盘花生瓜子、一盘散装糖果、一盘切开的廉价糕点、一壶刚沏的茶。说不上寒碜,但也绝对谈不上体面。
阎解成被从床上拽起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梳了梳,坐在堂屋里等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期待,就是一种反正我爹让我来我就来的平静敷衍。阎埠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叹了口气。
于丽是上午九点多到的。张媒婆陪着她进了院门,阎埠贵连忙迎出去。于丽今天穿着件浅灰色的上衣、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辫子,整个人干净爽利。她进了堂屋跟阎埠贵和他老伴打了招呼,然后就在椅子上坐下了。
阎埠贵一边倒茶一边打量着于丽。这姑娘确实不错——模样周正、举止大方、说话不怯场,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利索人。他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姑娘配解成绰绰有余。
阎解成坐在旁边搓着手,他爹让他说话他就说两句,让他倒茶他就倒茶,整个人木木的没什么神采。于丽跟他聊了几句,见他答话都是差不多,便不再多问了。她的目光在屋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桌上的廉价点心、散装的花生瓜子、碎末茶叶——又收了回去,面上什么也没露,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阎埠贵在旁边热络地找话说:于丽姑娘,你在街道上帮忙的时候都干些啥?听说你管过仓库?
管过一阵子。于丽说话不卑不亢,就是记记进出,月底对对账。也不是什么大活。
阎埠贵连连点头:有文化就是不一样。解成他就在厂里干点力气活,脑子比不上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你要是以后跟了他,家里这些账啊事啊的,你多操心操心。
于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碎末泡的,涩口而且寡淡。她在心里给阎家打了个分数——精打细算到了抠门的地步,这种人家过日子处处算计、寸步不让,嫁过来别说享福了,能不天天受气就不错了。
坐了大半个小时之后,于丽起身告辞了。阎埠贵留她吃饭,她客气地推了,说有事先走。张媒婆跟着她一起走了,两人出了院门之后张媒婆才小声问了一句:于丽,你觉得咋样?
于丽摇了摇头:张婶,这门亲我不行。
张媒婆心里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她还是象征性地劝了一句:咋就不行了呢?阎家虽然不富裕但好歹是正经人家,解成那孩子也老实本分……
于丽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阎家那扇黑漆木门,语气平淡却笃定:张婶,一家之主连相亲都舍不得买点像样的东西,散装花生碎末茶叶,那种点心我看了都替他们尴尬。过日子是长长久久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我不说嫁过去享福,但也不想嫁过去受穷还要受气。阎家这样的门风,我伺候不起。
张媒婆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了。她认识于丽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姑娘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阎家这趟亲,算是没戏了。
阎埠贵在家还浑然不觉,甚至还在盘算着怎么跟于丽家谈彩礼的事。他把花生瓜子的包装纸叠好了收起来,把剩的半壶茶又兑了热水打算再泡一顿。他老伴在旁边问他:你觉得于丽那姑娘咋样?
阎埠贵点了点头:不错,能过日子。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解成。
他老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心里有数——自己儿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哪个好姑娘能看得上?但她没说出口,怕阎埠贵又上火骂人。
阎埠贵坐在堂屋里盘算着找时间去张媒婆那边打听打听消息。他完全不知道于丽已经拒绝了,也不知道何雨柱正在跟于丽处对象。他还在为儿子的婚事操心,算计着怎么把人家姑娘娶回来给他家当牛做马。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花香飘进屋里来。阎埠贵端着那杯续过水的碎末茶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头上久久不散,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扔掉,继续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辈子的三大爷位置快要到头了,而他的大儿子阎解成,也因为他的算计和抠门,正在一步步走向那条覆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