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媒婆家的午饭很简单,两碗杂粮面,一碟咸菜,但于丽吃得很舒心。张媒婆这人虽然爱贪点小便宜,但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于丽吃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缝补袜子,偶尔说两句街坊邻居的闲话,绝口不提下午的事。
于丽吃完面帮着张媒婆洗了碗,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她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翻着,但目光没有真正落在字上。她在想下午要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的,张媒婆把那个人的信息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不肯提前透露。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张媒婆放下手里的活去开门,于丽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沉沉的,听着很舒服。她在心里猜测着那人的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张媒婆把那人领了进来。于丽放下杂志抬起头来的时候,看清了来人的长相,愣了一下——中等个子,穿一件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整整齐齐的,面容端正,眉眼间有一种她熟悉的沉稳和笃定。
何雨柱。
于丽认出了他。她以前在街上远远见过他几回,知道他是铁路公安的铁警,在院里住着,家里有个妹妹。但她跟他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是偶尔从别人嘴里听过何雨柱这个名字。她没想到张媒婆说的下午的人就是他。
何雨柱看到她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的表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利落:于丽同志,你好。
于丽也站了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何同志好。
张媒婆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你们别在我这儿干坐着。我给你们找了个地方,南街那家茶馆,我都跟老板打好招呼了。你们去那边坐坐,安静,没人打扰。
何雨柱点头:那麻烦张婶了。
张媒婆领着两人出了门。南街那家茶馆离她家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茶馆不大,但收拾得清爽干净,门口挂着半旧的竹帘子,里面传来茶香和轻轻的说话声。老板认识张媒婆,见她又带了人过来,会意地领着他们去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上了茶和热水就退开了。
何雨柱替于丽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坐到对面。茶馆的光线比张媒婆家好得多,午后的阳光从竹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何雨柱先给于丽倒了杯茶推过去: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张婶家离这儿不远吧?
走几步就到了。于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茶好。
老板说是杭州那边带回来的,何雨柱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不太懂茶,但喝着确实比碎末茶强。
两人都笑了。于丽想起上午在阎家喝的那杯碎末泡出来的寡淡黄汤,不由觉得好笑。同样是相亲,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媒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认真地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放下茶杯,从旁边的椅子上提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放在桌上,当着于丽的面打开了。一股香味顿时飘了出来。包裹里是一只黄澄澄的烧鸡,外皮烤得焦黄油亮,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包切的整整齐齐的酱牛肉,酱色透亮,边缘泛着油光。底下还压着一包时令点心,是南街那家老点心铺子刚做的绿豆糕和桂花糕,淡绿色的糕体上点缀着几粒红果脯,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于丽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温热。上午在阎家桌上摆的是散装花生瓜子和硬得咬不动的廉价点心,就那种东西阎埠贵还心疼得不行。而何雨柱来相亲,不声不响地带了烧鸡酱肉时令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大大方方地推到她面前。
你别客气,尝尝。何雨柱把筷子用热茶烫了递给她,这家烧鸡我经常买,味道不错。酱牛肉是前门那家老字号的,切得薄吃着香。
于丽接过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送进嘴里。肉酱香味浓,肉质紧实但不柴,确实比她在别处吃过的都好。她又夹了一块烧鸡翅尖啃了一口,皮酥肉嫩,咸淡恰到好处。
好吃。于丽放下筷子,看着何雨柱,何同志,你相亲都带这么多东西的吗?
何雨柱笑了一下:也不是。主要是我觉得两个人坐在茶馆里干聊挺尴尬的,有东西吃气氛就自然一些。你不用有负担,吃不完你带回家给你爹妈尝尝。
于丽心里又是一动。他在说给你爹妈尝尝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而然,好像她爹妈就是他应该关心的人一样。她是个聪明姑娘,知道什么叫——何雨柱不是那种嘴上说得好听实际行动却打折扣的人,相反,他什么漂亮话都不说,但每一样小事都做得妥帖周到。这种男人,比那些花言巧语靠得住一万倍。
何同志,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于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你问。
你在铁路公安干铁警多久了?
有五六年了。何雨柱说,一开始是干乘警,在火车上值乘。后来熟了,也开始出外勤跑案子。工作不算轻省,但稳定,有编制,养家没问题。
于丽点了点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妹妹,叫雨水,今年快考学了。何雨柱的语气平淡但透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切,她跟着我过。我父亲在菜市场那边帮厨,他自己能养活自己,不跟我一起住。
于丽听了,心里又给了何雨柱一个加分。他提到家人的时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没有说谁拖累他,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事实,语气里透着他对这个家的承担是心甘情愿的。那种我该做的我做的态度,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人安心。
何同志,我想知道你对将来的日子有什么打算?于丽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何雨柱放下茶杯,想了想才回答。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于丽的眼睛,认真而坦诚:我现在工作稳定,收入也够用。雨水上学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她考上中专我供得起,考不上就找个工作先干着。我自己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贵,但求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如果有人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会画大饼的人。我有什么条件、能做到什么程度,都跟你说实底。你要是觉得行,咱们就处。要是觉得不行,我也不耽误你。
于丽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几秒钟。她面前的茶杯里茶汤清亮,映着窗外透过竹帘漏进来的天光,微微晃动着。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坚定地看着何雨柱。
何同志,我觉得行。
何雨柱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咱们就处处看?
处处看。于丽笑了。
后来的聊天就轻松多了。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拐弯抹角,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日常的点滴。何雨柱问于丽喜欢看什么书,于丽说以前喜欢看小说但现在看得少了,忙着照顾家里。何雨柱说铁警跑车的时候经常带本书在车上看,上次看了一本关于南方的游记觉得挺有意思。于丽问了问南方是什么样子的,她从小在北京长大没出过远门,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何雨柱就给她讲火车经过那些地方时看到的风景——春天的江南水田绿油油一片,夏天的山东麦浪连到天边,秋天的华北平原高粱红得像火。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缓,把看到的景色描得有模有样的,于丽听着入了神。
要是有机会,以后我带你去看看。何雨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
于丽低头夹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糕体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没有接话,但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以后带你去看看,这句话她是听得懂的。何雨柱说的不是客套话,他是在说如果两人成了,将来他会带她去看世界。这个承诺虽然简单但比什么房子车子都实在。
两个人坐在茶馆里聊了将近两个小时,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变成了午后的金黄。茶馆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隔壁桌的人来了又走了,但何雨柱和于丽像是坐定了一样谁都没有先提离开的事。
直到张媒婆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她才笑呵呵地走进来:哟,聊得不错嘛!我都等了半天了,你们这是要聊到天黑啊?
于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何雨柱倒是坦然,站起来朝张媒婆点了点头:张婶你来得正好,东西还剩下不少,带回去给你孙子吃。
张媒婆看到桌上还有大半只烧鸡和一包几乎没动的点心,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小崽子最近正馋肉呢。
何雨柱帮于丽拿起了她的包,三人出了茶馆。五月的傍晚天光还亮着,金色的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于丽走在前面,何雨柱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张媒婆走在最前面,三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舒服的距离。
到了岔路口的时候于丽停下来,转身对何雨柱说:何同志,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茶好喝,烧鸡也好吃。
何雨柱站在夕阳里看着她,笑了一下:下次我带你尝尝别家的小吃,后海那边有家豆汁儿不错。
于丽也笑了:那你得早点儿约我,我这个人不好约。
好,那我就提前约。何雨柱说,你回去路上慢点。
于丽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她的脚步轻快,垂到腰际的辫子在背后晃来晃去,在金色的夕阳里一下一下地摇摆着,像一根秋千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摆荡。她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何雨柱还站在原地目送她。她心里又涌起一股温热,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走在回家的路上,于丽把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了一遍。何雨柱跟她上午见的阎解成完全是两种人——阎解成是被人推着走的木偶,何雨柱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行路人;阎解成说话干巴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何雨柱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阎家抠抠搜搜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何雨柱大方体面但从不炫耀。更重要的是,阎埠贵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能给阎家带来什么好处,而何雨柱从头到尾都在问她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于丽知道她选对了。
她走到筒子楼楼下的时候停住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上了楼。她妈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听到她的脚步声探头出来问了一句:丽丽回来了?咋样?
于丽站在门口,嘴角弯着,说了一句:妈,我找到想嫁的人了。
她妈擦了擦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女儿脸上的表情就什么都懂了。那种表情是她做娘的看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从小到大只有真心喜欢什么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笑。她妈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就好好处。
于丽了一声,脱了外套进了自己屋。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西边天际残留的最后一丝金色晚霞,心里又暖又满,像是有一束光从她第一次见何雨柱那一刻就照了进来,把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她想起来何雨柱最后说的那句以后带你去看看,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窗外的暮色渐渐深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于丽在床边坐着,手里把玩着一根今天下午何雨柱顺手掰给她的路边草茎,草茎已经蔫了,但她攥在掌心里舍不得扔。她想着过几天何雨柱说要带她去后海喝豆汁儿,心里就开始盼着那天快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