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倒台的通知是十一月初下来的。
那天上午,街道办的赵干事带着一个通讯员来了院里。他们没有去刘家,而是直接找到了何雨柱家隔壁的刘婶,让她帮忙把院里各家各户的人都叫到院子里来。刘婶挨家挨户敲了门,没一会儿工夫,院里的人就三三两两地聚到了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何雨柱正好休班在家,也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
赵干事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张纸,等人到齐了就开始念。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地念完了街道办的决定——主要内容有三条:第一,刘海中在担任管事大爷期间,以“卫生费”名义向各户收取的钱款没有上交街道办,也没有公示用途,属于私自截留;第二,刘海中长期打骂子女,经街道办和妇联联合调查核实,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第三,刘海中在院内横行霸道、插手邻里事务、破坏院内团结,群众反映强烈。综合以上三点,街道办决定取消刘海中一切院内事务管理资格,院内事务今后直接归街道办管理,不再设任何名义的管事大爷。
赵干事念完之后把那张纸贴在了院子墙上一个显眼的位置,用图钉按好。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说了一句:“有意见的可以到街道办来反映。散了吧。”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刘婶站在人群里撇了撇嘴,张大妈微微摇了摇头,许大茂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何雨柱站在自家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刘家那扇关着的门上。自始至终,刘海中都没有出来。
赵干事和通讯员走了之后,院子里的人才慢慢散开。刘婶路过何雨柱家门口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回算是彻底撸干净了。”何雨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刘海中那天下午一直没有出门。何雨柱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刘家的门始终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到了傍晚的时候,何雨柱听到刘家那边传来一阵闷闷的摔东西的声音,像是杯子或者碗被砸在了地上。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又是几声闷响,像是拳头捶在桌子上的动静。何雨柱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光天或者光福的哭声,这才放下心来。刘海中这回大概是自己关在屋里发火,没有拿孩子撒气。
第二天刘海中终于出门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他低着头快步从院子里穿过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何雨柱。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刘海中也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何雨柱看着他佝偻着背走出院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刘海中这个人,在院里耀武扬威了这么些年,从易中海的手底下熬到现在,好不容易坐上了院里唯一管事大爷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就被掀了下来。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当官”——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没混上一官半职,中年的时候在院里被易中海压着,老了老了终于没人压着他了,结果被一封匿名信和街道办的调查打回了原形。
接下来的几天里,院里的人对刘海中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刘海中走在院子里还有人叫声“二大爷”,现在没人叫了。以前他站在院子中间指手画脚的时候还有人听两句,现在他说话没人搭理了。刘婶在院子里碰到他的时候连头都不点了,张大妈更是见到他就转身回屋。许大茂有一次在院子里大声跟人聊天,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现在好了,院里清静了,没人整天管东管西的了。”刘海中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何雨柱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院里的事他看在眼里但不掺和。但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刘海中从外面回来了。他大概是在外面喝了酒,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经过何雨柱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何雨柱抬起头来看他。月光下刘海中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站在何雨柱面前,嘴唇动了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何雨柱,是你写的吧?”
何雨柱抽着烟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封举报信,”刘海中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酒气,“是你写的吧?你找的人,让街道办来查我,是吧?”
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平静地说:“举报信不是我写的。街道办来查你是因为有人写了信,信上写的是事实。你要是没打孩子,谁写举报信也没用。”
刘海中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何雨柱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动,也没有退缩。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院子里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刘海中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佝偻着。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都看不起我。易中海看不起我,阎埠贵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
何雨柱没有接话。刘海中站在他面前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了自己家。门关上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何雨柱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了。
他想着刘海中刚才那句话——“你们都看不起我”。这句话可能是刘海中这辈子说得最诚实的一句话。他确实是被人看不起的——易中海在的时候拿他当跟班,阎埠贵在的时候不把他放在眼里,院里的人见了他表面上叫声“二大爷”背地里都在笑话他。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底下,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就用最拙劣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是个“人物”——打孩子、收卫生费、管闲事。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人看得起他,结果反而让所有人都更看不起他。
何雨柱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身进了屋,于丽正在灯下给家安缝棉袄,见他进来问了一句:“刘海中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发了几句牢骚。”
于丽没有追问。她低头继续缝手里的棉袄,针脚细密整齐。何雨柱在桌边坐下来,拿起今天的报纸翻了翻。屋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四个孩子已经睡下了,偶尔传来家兴翻身的窸窣声。何雨柱放下报纸,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枝丫,心里很平静。
刘海中的时代结束了。易中海进去了,阎埠贵被撤了,刘海中也被撸了。院子里再也没有什么管事大爷了。那些曾经在院头上指手画脚、对别人家的事说三道四的人,一个一个地退场了。而何雨柱从十六岁那年站在这块青砖地上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他没有当过一天大爷,但他比院里任何一个人都活得踏实、活得稳当、活得让人不敢小瞧。
第二天早上何雨柱出门上班的时候,在院子里碰到了刘光天。那孩子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脸,听到何雨柱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叫了一声“何叔”。何雨柱看了他一眼——左眼眶上的乌青消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何雨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昨天于丽塞给他的糖,递了过去。刘光天愣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说了句“谢谢何叔”。
何雨柱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院门。走在胡同里的时候,十一月的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的扣子扣紧了,加快脚步往队里走去。日子还长,院里的事翻了篇。刘海中倒了,但他的两个儿子还得在这个院子里继续长大。何雨柱能帮的不多,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刘光天和刘光福以后的路,得靠他们自己走了。而他何雨柱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四个孩子在一个没有拳头、没有撒气、没有窝里横的家里平平安安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