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寒风中被彻底撕碎。
半山腰的废弃矿场上,八百名国军残兵和一百多名华人矿工趴在战壕里,死死盯着山下的公路。
两辆英制“莫里斯”装甲车停在距离阵地三百米开外的地方。厚重的墨绿色防弹钢板上布满铆钉,车顶的12.7毫米大口径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山头。
在装甲车后方,两千名穿着土黄色军服的缅南正规军已经完成了扇形展开。
漫山遍野都是明晃晃的刺刀,几百匹骡马拖拽着迫击炮和弹药箱,将整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
压迫感。
一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由钢铁和人数堆砌出来的绝对压迫感,死死掐住了阵地上每一个人的脖子。
“团座,他们怎么不打?”赵铁柱趴在林默身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按照常理,两千人围攻八百残兵,还有装甲车开道,根本不需要犹豫,直接一波冲锋就能把这个破矿场踏平。
林默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那根连接着三十门“没良心炮”的起爆主线,眼神冷厉。
“因为他们贪。”
林默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吴吞是个军阀,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手里有刚抢来的美式冲锋枪和迫击炮,也知道这座锡矿场里的设备还能用。重炮洗地加上装甲车强攻,固然能杀光我们,但他想要的军火和矿坑也会被炸成一堆废铁。”
“他想兵不血刃地拿下这里。”
话音刚落,山下的缅军阵营里突然传出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美式威利斯吉普车缓缓从装甲车后方驶出。
车头的无线电天线上,绑着一块极其扎眼的白布。
吉普车没有带大部队,只有一名司机和两名持枪的缅军士兵,护送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顺着泥泞的山道缓缓向上开来。
车子在距离阵地一百米的地方停下。
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烂泥里,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拿出一个铁皮大喇叭,举到嘴边。
“山上的人听着!”
极其流利、甚至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汉语,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我是吴吞将军的特别顾问,南洋商会代表,白明!”
“你们的后路已经断了!怒江桥一塌,你们就是插翅难飞的死鳖!看看你们山下,两千精锐正规军!两辆大英帝国造的装甲车!只要将军一句话,就能把你们这座山头碾成平地!”
战壕里,几名老兵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华人矿工们更是脸色惨白。
白明举着喇叭,傲慢的声音继续传来。
“吴吞将军仁慈,愿意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只要你们交出所有的美式武器,所有华人矿工立刻放下石头滚回矿坑里继续挖矿!还有你们的最高长官林默,必须自缚双手,走下山来跪地投降!”
“只要答应这三个条件,将军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们这些残兵一条狗命!”
安静。
整个矿场阵地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寒风刮过沙袋的呼啸声。
白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山上的沉默。
他知道,心理战起作用了。
面对绝对的火力劣势和绝境,这群溃兵的心理防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他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别想着负隅顽抗!也别指望有人会来救你们!”
白明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一股狐假虎威的狰狞。
“这不仅仅是吴吞将军的意思,更是南洋那些英国绅士的意思!旧殖民地的规矩,绝不允许任何一支成建制的华人武装在边地扎根!你们中国人想在南洋建势力?做梦!”
“交枪!交人!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否则,装甲车一开,屠尽矿场,鸡犬不留!”
“屠尽矿场”四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砸在阵地上。
华人矿工群里出现了一阵骚动。
老矿工陈阿土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知道,这帮买办和军阀说到做到。
华人在这片土地上,命比草贱。
“团座……”赵铁柱猛地转头看向林默,眼睛里布满血丝,“这狗汉奸太嚣张了!让我一枪崩了他!”
“放下枪。”林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松开手里的起爆线,站起身,拍了拍军服上的泥土。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林默说完,直接迈开步子,跨过战壕的沙袋,孤身一人朝着山下走去。
他没有带步枪,也没有拿冲锋枪。
就这么空着双手,一步一步,走下泥泞的斜坡。
“团座!”
战壕里的老兵们大惊失色。
猴子和钉子甚至想冲出去把他拉回来。
但林默的背影透着一股极其强悍的压迫感,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动作钉死在了原地。
山下。
白明看着林默孤身一人走下山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狂笑。
“将军,您看。”白明转头对身后的缅军军官邀功,“这群国军残兵早就被吓破了胆。只要把英国人的牌子一亮,再拿装甲车一压,他们的长官还不是得乖乖下来磕头?”
林默走得很稳。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他在距离吉普车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
白明整理了一下白西装的领带,昂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满身泥污的林默。
“你就是林默?”
白明冷笑一声。
“算你识时务。把枪交出来,让那些矿工滚回坑里,你现在跪下,我可以在将军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赏你一口残羹冷炙……”
话音未落。
林默动了。
快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前世特种部队淬炼出的极致爆发力,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
三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吉普车旁的两名缅军士兵刚想举起步枪,林默的双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两人的手腕,向外猛地一错。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同时响起。
两名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步枪掉进泥水里。
白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想干什么!两千大军就在山下!你敢动我,他们立刻开炮!”
白明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林默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他伸出左手,一把揪住白明那身昂贵的白西装衣领,硬生生将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单臂提了起来。
“南洋商会?英国绅士的规矩?”
林默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给列强当狗,还敢跑到老子的阵地上来狂?”
林默的右手猛地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军用刺刀。
寒光一闪。
刀锋精准地贴着白明的右脸颊划过。
“啊——!!!”
极其凄厉、犹如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山谷。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白明的右脸侧狂涌而出,瞬间将他那身白西装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一块带血的耳朵,掉在了泥水里。
林默没有任何犹豫,一脚狠狠踹在白明的肚子上。
白明惨叫着飞出两米远,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他双手死死捂着不断喷血的右脸,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涕泪横流。
林默用军靴踩住那只带血的耳朵,刀尖指着地上的白明。
“滚回去告诉吴吞,告诉他背后那些英国主子。”
“在这片林子里,老子的枪就是规矩!”
“想要这座矿场,想要我们的命,让他们拿两千具尸体来填!”
林默收起刺刀,转身大步走回山上。
战壕里,八百残军和一百多名华人矿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原以为林默是去谈判,甚至有人暗中担心林默会妥协。
谁能想到,这个活阎王根本不是去谈的,而是直接当着两千敌军的面,活生生割了对方使者的耳朵!
太狠了!
太硬了!
林默大步走回阵地最高处的主堡。
他没有停留,直接从胸口的内侧口袋里,扯出了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
猛地一抖。
那是一面破烂不堪的战旗。
边缘已经被战火烧焦,上面布满了弹孔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那是这支残军从国内一路突围带出来的、唯一能证明他们番号的军旗。
林默一把夺过赵铁柱手里的一根长木杆,将战旗死死绑在上面。
随后,他一步跨上主堡最高处的沙袋。
“砰!”
林默双手握着旗杆,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杆狠狠地刺入坚硬的泥土中。
寒风呼啸。
残破的战旗在晨风中瞬间展开,猎猎作响!
林默站在战旗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壕里的近千名同胞,发出了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都看到了吗!”
“列强不想让我们活!军阀要把我们当奴隶!连那些南洋的买办汉奸,都巴不得我们死绝!”
“退路断了!没有援军!我们现在就是一座孤岛!”
林默猛地拔出手枪,直指山下那密密麻麻的敌军。
“但我们是中国人!”
“我们不跪列强!不跪军阀!想活命,就用手里的枪,用敌人的血,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誓死不降!”
林默的怒吼,如同一根划亮的火柴,瞬间引爆了这座压抑到极致的火药桶。
“誓死不降!”赵铁柱双眼血红,猛地举起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
“誓死不降!!”
“杀光他们!!!”
八百名老兵,一百三十六名华人矿工。
在这一刻,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懦弱被彻底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暴血性!
近千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一股极其恐怖的声浪,硬生生压过了山下装甲车的引擎声,直冲云霄!
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绝对的顶峰!
山下。
白明捂着喷血的脑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缅军阵营。
“将军……他割了我的耳朵……他们不降!他们要打到底!”白明跪在泥水里,疼得浑身抽搐。
缅南军阀的前敌指挥官看着白明的惨状,再抬头看着半山腰上升起的那面破烂战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两千正规军压境,对方不仅不降,还敢公然割下使者的耳朵挑衅!
“一群不知死活的中国猪!”
指挥官彻底陷入了暴怒,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向前重重一劈。
“不留活口!全军突击!”
“轰隆隆——!”
两辆莫里斯装甲车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两股浓烈的黑烟。
沉重的钢铁履带碾碎了地上的碎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向着半山腰的矿场阵地缓缓推进。
在装甲车身后,两千名端着刺刀的缅军步兵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斜坡。
总攻,正式的总攻,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