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深水港,粗犷的汽笛声撕裂了清晨的海风。
巨大的蒸汽吊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一台重达三十吨的苏联制深孔钻床被缓缓吊起,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稳稳地落在了一号泊位的平板拖车上。
“慢点!都他娘的给老子慢点!”赵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平板车上扯着嗓子大吼。
他满头都是黑灰和热汗,眼睛却亮得像两只灯泡。
“这可是咱们护卫军的命根子!谁要是把底座磕掉一块漆,老子亲手活剥了他的皮!”
码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三万多名刚从千岛国撤回来的华工青壮,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
他们赤着脚踩在泥水里,靠着粗大的麻绳和人力绞盘,把一箱箱特种装甲钢和雷达散件死死拖进港区深处的战备仓库。
整座星洲岛已经沸腾了整整三天。
在这个没有列强巡洋舰炮口指着的港口里,华人终于可以挺直腰板大声说话。
满街都是鞭炮的碎屑,酒馆和茶楼里日夜不休地谈论着那场逼退美国航母的惊天豪赌。
谢尔盖·科罗廖夫穿着一件厚重的苏军大衣,手里死死攥着那只装满图纸的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二号防空洞改造的车间门口,看着那台万吨级水压机的底座被工人们用粗大的膨胀螺栓直接焊死在水泥地基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狂热的血丝。
“林将军。”科罗廖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默,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沙哑,“地基已经打牢了!只要重油发电机组并网供电,这批机床明天就能全面开机!最多一个月,我就能把你要的那种近海飞弹发射架,批量给你焊出来!”
林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大衣,静静地站在防波堤上。
他看着沸腾的码头,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工人,刚毅冷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他深邃的眼眸越过港口,死死盯着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入海航道。
“高兴得太早了。”林默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生铁。
“机器是死的,人是要吃饭的。英国人的军舰确实退出了领海,但你看看外面的海面上,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吗?”
科罗廖夫愣了一下,顺着林默的目光看去。
太安静了。
平时千帆竞发的星洲海峡,此刻竟然连一艘外洋商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海平线上除了翻滚的波浪,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从后方传来。
陈婉柔手里死死捏着一本账册,脸色惨白如纸,连头发被海风吹乱了都顾不上整理。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林默面前,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林默……出事了。大麻烦。”
陈婉柔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翻开手里的账册,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航线被彻底切断了。从昨天半夜开始,没有一艘外洋货轮敢靠近星洲海域。”陈婉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我们的情报线刚刚传回确切消息。英国总督汉密尔顿动用了大英帝国在整个东南亚的行政特权和军事封锁权,直接启动了‘绝户计划’。”
“他们没有派军舰来轰炸我们,但他们把军舰横在了公海上!”
陈婉柔指着账册上那些被划掉的红线,眼眶通红。
“从印尼运橡胶的船,从缅甸运大米的船,还有从波斯湾运重油的油轮,全部被英国皇家海军在公海上强行拦截扣押!汉密尔顿公开放话,任何敢和星洲做生意的商船,一律按海盗罪名击沉!”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科罗廖夫脸色瞬间大变。
“重油断了?!”科罗廖夫一把抓住陈婉柔的胳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星洲的重型发电厂全靠进口重油撑着!没有重油,发电机组最多还能转几天?!”
“三天。”陈婉柔咬着牙,吐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星洲原本就不是产油地,我们的油库储备一直只够维持一周的运转。现在机器全拉回来了,用电量翻了三倍。如果明天再没有油轮靠港,发电厂就会彻底停机。”
科罗廖夫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车间里那些刚刚安放好的钢铁巨兽,心底涌起一股比在西伯利亚苦役营里还要深的寒意。
没有电,万吨水压机就是一坨废铁!
没有电,那些精密车床连转都转不起来!
“不仅是电。”陈婉柔痛苦地闭上眼睛,“市面上的粮食也断了。我们撤回来了十万同胞,现在星洲有几十万张嘴要吃饭。外界的粮食进不来,镇上的米价今天早上已经翻了五倍。刚才南区已经有几个难民因为抢半袋面粉打出了人命。”
这就是老牌帝国的底蕴。
这就是日不落帝国展现出的真实恐怖。
他们根本不需要一枪一弹,不需要跟你拼刺刀。
他们只需要在海图上画一个圈,掐断你的血液循环,就能把你这座孤岛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武力打不垮你,那就用最残酷的阳谋和经济底蕴,把你活活饿死、困死。
林默静静地听完,没有愤怒,也没有拔枪。
他太清楚这是什么手段了。
大国绞杀,从来都不是街头斗殴。
当你的工业体系没有形成闭环,当你的能源和粮食还需要依靠外部输入时,你的咽喉就永远捏在别人的手里。
“汉密尔顿这是想看着我们自己乱起来,看着我们饿死在这堆废铁旁边。”林默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灭。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嗜血寒光。
“通知全军,进入一级内卫戒严状态。”林默大步走向指挥部,“把军管仓库里的粮食拿出来,在街头设粥厂。每人每天两顿稀的,保证饿不死就行。”
“铁柱,带警卫排上街。谁敢在这时候趁机囤积居奇、煽动难民闹事,不管他是谁,直接就地枪决!”
林默的铁血指令暂时稳住了码头上的混乱,但星洲内部的暗流,却已经在这种高压下疯狂涌动。
深夜。
星洲南区,一栋高档的法式洋房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外面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时不时透过墙壁传进来,让屋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宽大的红木桌前,坐着四个穿着考究西装的华人老者。
他们是星洲本地赫赫有名的买办巨头。
在过去几十年里,他们靠着给英国洋行做代理,垄断了星洲的码头转运和劳工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自从林默接管星洲后,他们的特权被一扫而空,利润大头全被华夏护卫军强行收缴。
坐在主位的李万顺,肥胖的手指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冷笑着吸了一口,将烟雾吐在桌面上那张刚刚送来的英国报纸上。
“各位都看到了吧。”李万顺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报纸上的头版,“汉密尔顿总督已经下了死手。航线全断了。他林默再能打,枪法再准,能从海里变出大米和重油来吗?”
“李老,您说得对啊。”旁边一个瘦削的米商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附和,“今天下午,我手底下的几个粮仓都被护卫军强行贴了封条。那个叫赵铁柱的活土匪,拿枪指着我的脑袋,让我把存粮全交出去熬粥!再这么搞下去,咱们这点家底全得被他们掏空!”
“他林默想当民族英雄,想跟大英帝国对着干,凭什么拉着咱们一起陪葬?”另一个做橡胶生意的买办咬牙切齿地拍了一下大腿,“英国人的军舰就堵在外面,真要是断粮断电半个月,这岛上的几十万苦力非得哗变不可!”
李万顺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光芒。
他掐灭雪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英国总督府的密使,昨晚已经跟我碰过头了。”
这句话一出,密室里的其他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
“汉密尔顿总督说了,只要我们能把星洲的局面搅浑,把林默赶下台。等大英帝国重新接管星洲,码头的管理权、所有的贸易专营权,全部交还给我们。甚至可以让我们入股总督府的航运公司。”李万顺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贪婪。
“李老,您发话吧,咱们怎么干?”米商激动得直搓手。
“林默的枪杆子硬,咱们不能硬拼。”李万顺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明天早上,发电厂就要因为缺油停机了。工厂一停,那些好不容易招进去的华工就会断了工钱。再加上市面上没粮食吃,人的肚皮一饿,那就是最容易点燃的火药桶。”
李万顺的眼神变得极其残忍。
“去,把你们手底下养的那些工头和帮派分子全都撒出去。”
“明天一早,让他们在码头和工厂区散布消息,就说林默私吞了救命的粮食,说他得罪了洋人要害死所有人。煽动那些不知情的苦力罢工,让他们去冲击护卫军的兵工厂和军火库!”
“只要难民一乱,林默如果敢开枪镇压,他就会彻底失去人心,变成千夫所指的屠夫。如果他不敢开枪,那些暴民就会把他的指挥部给撕成碎片!”
李万顺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将高脚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明天,我要让林默这个南洋的土皇帝,自己跪在总督府门前,把权柄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