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军官的牙关在打颤,他说出“全面停工”四个字时,周围几个刚从暴乱街区撤下来的连排长全都变了脸色。
星洲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兵工厂里源源不断造出来的子弹和那几台硬砸出来的机器。
一旦重油耗尽,高炉熄火,机床趴窝,整个星洲的工业心脏就会彻底停止跳动。
到时候不用洋人开炮,这十几万张嘴和断了补给的军队就能把星洲活活憋死。
林默没有说话。
他伸手抹掉下颌上溅到的一点泥浆,目光平静地扫过后勤军官那张惨白的脸,又转头看向远处正在排队领粥的难民。
他太清楚英国人打的什么算盘了,舰队退到公海拉起封锁线,就是想兵不血刃地掐断星洲的工业血管,让这头刚刚站起来的钢铁巨兽自己饿死。
“慌什么,高炉还没凉呢。”林默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把手里打空了弹匣的冲锋枪扔给旁边的赵铁柱,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军用吉普车。“铁柱,带人把街面上的场子收尾。陈婉柔,你死死盯着粮仓,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克扣一粒米,不用汇报,直接就地枪决。我去一趟北区。”
吉普车在泥泞的街道上疾驰,直奔北区重工业园。
十几分钟后,林默推开了04号地下兵工厂的厚重铁门。
平时这里总是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和刺眼的电焊火花,但此刻,整个巨大的防空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慌的沉寂。
为了节省仅剩的燃油,备用发电机组已经关闭了一半。
昏暗的照明灯下,几台刚刚从苏联海参崴拼死运回来的重型车床被迫降低了转速,发出沉闷的低吼。
工人们光着膀子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扳手,满脸忧心忡忡地看着那些快要停转的机器。
停电危机近在眼前,那种仿佛被人扼住咽喉的压抑感,死死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默没有理会周围人敬畏的目光,他踩着满地铁屑,径直走向兵工厂最深处的零号核心车间。
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刺目的高瓦数台灯。
林默推门走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原本冷峻的眼神微微缓和了几分。
车间中央,那台重达三十吨的西门子大型深孔钻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般立在那里。
而在机床旁边的宽大工作台上,谢尔盖·科罗廖夫根本没受外面停电危机的半点影响。
这位苏联航天工程的最高大脑,此刻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军大衣的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工作台上,手里死死抓着一根红蓝铅笔,在一张巨大的牛皮纸上疯狂地勾勒着线条。
他的脚边扔满了揉成一团的废弃草稿,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听到脚步声,科罗廖夫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在高度近视眼镜后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他看到是林默,一把扔掉手里的铅笔,大步冲过来拽住林默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拖到了工作台前。
“林!你来得正好!我听说外面的重油快没了?发电厂要停机?”科罗廖夫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熬夜而极度沙哑,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用力拍着桌面上那张画满复杂机械结构和电子线路的厚厚草图,“停电算个屁!你只要保证这台深孔钻床和那两台苏联镗床每天能给我通电运转三个小时,我就能把这些核心部件的公差切出来!”
林默低头看向桌面。
那张草图上画着的,是一个拥有流线型弹体、四片十字形尾翼,以及极其复杂的内部控制舱结构的庞然大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常规火炮的图纸,它的结构比之前星洲手搓的“冥河”反舰导弹雏形还要紧凑、还要精密。
“这是什么?”林默伸手按在图纸的边缘,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标注着俄文参数的节点。
“这是我们这帮老骨头给你准备的礼物。”
科罗廖夫灌了一大口凉透的浓茶,指着图纸上的推进舱结构,眼中爆射出属于顶级科学家的骄傲。
“你把我们从西伯利亚的冰窟窿里抢回来,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最好的苏联机床。我科罗廖夫不白吃你的肉!我知道星洲现在的工业底子,你想要那种能飞越洲际的弹道导弹,那是做梦,没个十年八年连个壳子都敲不出来。”
科罗廖夫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弹头的制导舱位置。
“所以我给你降级了。这几天我把你们之前搞的那个土法导弹研究透了,思路很野,但太粗糙。我结合我们带来的气动布局数据和这台高精度机床的加工能力,重新设计了这种‘无线电指令制导的岸防火箭’雏形!”
林默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他死死盯着那张草图,大脑中迅速将这些参数与现代军工知识进行匹配。
科罗廖夫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唾沫星子横飞:“不需要极其复杂的内部惯性制导陀螺仪,那玩意儿你们现在的工艺根本量产不了。我们用岸基雷达死死盯住敌人的军舰,然后通过无线电波,直接向这枚火箭发送飞行修正指令!它结构简单,造价低廉,只要机床能开动,我们就能批量把它造出来!”
“只要你给我弄来足够的化工原料做固体推进剂,再弄一批高灵敏度的电子管来做接收机。”科罗廖夫一把抓住林默的肩膀,咬牙切齿地立下军令状,“半年!不,只要五个月!我让英国人的联合舰队连星洲十海里都靠近不了!谁敢靠近,我就用这种火箭把他们的铁皮船炸成海面上的筛子!”
静。
核心车间里只剩下科罗廖夫粗重的喘息声。
林默看着那份明显超前于这个时代南洋工业水平的防御大杀器图纸,眼睛彻底亮了。
这不仅是一张图纸,这是星洲从被动挨打走向主动拒止的战略拐点。
莫斯科风雪中抢回来的专家红利,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实打实的科技树升级进度条。
这是未来星洲在这片大洋上真正的免死金牌。
“图纸没问题,加工精度有苏联的机床兜底,也能咬牙啃下来。”
一直站在车间角落里核对数据的兵工厂总工陈工走了过来。
他满脸黑灰,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点单,眼神中却透着浓浓的绝望。
陈工把清点单递给林默,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司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科罗廖夫同志设计的这套指令接收机,需要用到大批量的特种电子管和高频继电器,推进剂也需要大量的硝酸钾和特种化工溶剂。”
陈工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厚重的水泥天花板。
“咱们前阵子把星洲市面上的收音机都拆光了,现在库存的电子元件连装配三枚火箭都不够。更要命的是化工原料,英国人的巡洋舰就横在公海上,把航线掐得死死的。现在连一桶重油都运不进来,那些被列为军用禁运品的特殊金属和化工原料,更是被他们卡得连个渣都漏不进来。正门已经被焊死了,咱们手里就算有天大的图纸,造不出东西也是白搭。”
科罗廖夫听完翻译的转述,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垃圾桶,破口大骂英国人卑鄙。
林默没有接那份物资清单。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车间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
目光越过被英国舰队封锁的深水航道,沿着曲折破碎的海岸线,一路扫向那些被雨林和岛礁覆盖的灰色地带。
海风能吹到的地方,从来就不止一条路。
列强能封锁看得见的洋面,却封不住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地下血脉。
“图纸有了,机床也有了。”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一根香烟,青蓝色的烟雾在海图前袅袅升腾。
他看着海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暗线,冷硬的脸庞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犹如刀锋般锐利而嘲弄的冷笑。
“正门被他们堵死了,那就别走正门。”
林默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狠算计。
“我们走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