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一脚踩下离合。
日系重型卡车稳稳地向前挺进。
副驾驶上,大壮死死抱着怀里的微型冲锋枪,两眼放光地摸着车门内侧的铁皮。
“教官,这铁壳子里头竟然往外冒热气!”
大壮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暖风口,舒服得直打激灵。
“这帮东洋畜生,天天坐在这种暖炉里头扫荡咱们,难怪咱们以前打得那么憋屈!”
陈烈单手把控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暖和是用油烧出来的。”
陈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从今天起,这暖气属于抗联。”
他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
后方,九道昏黄的车灯光柱,正以完美的间距,精准地踩着他压出的车辙印向前行驶。
“猴子。”
陈烈按下喉部的通讯器。
“收到!教官!”耳机里传来猴子兴奋的喊声。
“后面的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吧教官!三十多辆空车全点着了!火舌头窜起十几米高!”
猴子在通讯频道里笑得格外张狂。
“那几辆铁皮王八也烧得只剩个骨架了,鬼子就算明天天亮派飞机过来,也只能看见一堆废铁!”
陈烈切断了通讯。
“大壮,把风镜戴上,摇下车窗。”
大壮愣了一下,虽然不舍得这满车厢的热乎气,但动作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摇下了车窗玻璃。
狂风瞬间倒灌进来。
“探出头去,盯死两边的林线。”
陈烈大拇指在方向盘边缘轻轻敲击。
“车队动静太大,老龙头的防线虽然清理过一次,但难保不会有漏网的暗哨。”
“只要看到任何不是纯白色的反光点,不用请示,直接开枪。”
大壮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里的微冲直接顶上了肩膀。
“明白!”
十辆重型卡车,满载着五万套越冬棉服和海量药品,犹如一把势不可挡的重锤,直插长白山腹地。
凌晨四点。
仙人洞大本营外围,第三道暗哨防线。
两个趴在雪坑里的抗联新兵,正冻得上下牙直打架。
“班长……啥动静?”
一个新兵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旁边的老套筒步枪,拉动了枪栓。
“轰隆隆”
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正顺着山谷的风口,一点点压过来。
带队的班长趴在地上听了听,脸色瞬间煞白。
“是汽车!大卡车!”
班长一把按住新兵的脑袋,将他死死压在雪地里。
“别冒头!是鬼子的机械化部队!”
“快!拉响警报弦!通知首长转移!”
新兵吓得浑身发软,伸手就要去拽旁边那根连着大营的示警麻绳。
“等会!”
班长突然一把攥住了新兵的手腕。
山谷拐角处。
两道车灯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紧接着,那车灯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连续闪烁了四下。
三短,一长。
班长死死盯着那闪烁的灯光,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三短一长……这是……”
“这是陈教官出门前定下的幽灵小队归营暗号!”
新兵直接傻眼了,连枪都端不稳了。
“班长,你别哄俺……陈教官他们出去的时候,可是靠两条腿滑雪走的!”
“这会儿咋开着鬼子的大卡车回来了?还一开就是一溜串!”
班长一把推开新兵,连滚带爬地冲出雪坑。
“发信号!快发信号!解除防线!”
“放行!全部放行!”
仙人洞兵工厂。
杨首长和赵政委一夜未眠,两人就这么在火炉边上坐了整整一宿。
“报告首长!”
警卫排长一阵风似的冲进洞里,嗓子都喊劈了。
“外围暗哨传来消息,陈教官他们回来了!”
杨首长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摔倒。
“多少人回来的?伤亡大不大?”
警卫排长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似哭似笑。
“没……没看清人……”
赵政委急了,一把揪住排长的领子。
“没看清人是什么意思?他们到底怎么回来的!”
“开车回来的!”
排长双手胡乱地比划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整整十辆鬼子的大卡车!直接开进了咱们的隐蔽谷口!”
杨首长一把推开排长,大步流星地向洞外冲去。
当他跨出溶洞大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山谷的空地上。
十辆庞大的日式重型卡车,首尾相连,稳稳当当地停在原地。
引擎还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喷吐着粗重的白烟。
车门推开。
陈烈单手拎着微冲,从头车的驾驶室里一跃而下。
大壮、猴子,三十名幽灵队员,紧随其后,齐刷刷地从各辆车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一个人没少,连个挂彩的都没有。
陈烈走到杨首长面前,随手将一串带着血迹的卡车钥匙扔了过去。
杨首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却沉重得仿佛有千斤。
“首长,点货吧。”
陈烈下巴微扬,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个钢铁巨兽。
“落鹰谷三十里路,腿着走太慢了。”
“我寻思着,干脆把鬼子的运输队一起抢了,也省得后勤连的兄弟们一趟趟去背。”
此言一出,周围几百个举着火把的抗联战士,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抢了?
把鬼子的机械化车队给抢了?!
杨首长双手发抖,一步一步走到头车后方,一把扯住了蒙在上面的厚重防雨帆布。
“哗啦!”
帆布落地。
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车厢内部。
没有杂草,没有木头。
那是码放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新式越冬棉服。
那是整箱整箱没开封的日本原产消炎药。
那是能让战士们敞开肚皮吃上一个月的牛肉罐头。
“这……这……”
赵政委站在一旁,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衣服……全是真的衣服!”
“兄弟们有救了!这下再也不用截手截脚了!”
几个老兵疯了一样冲上前,根本顾不上纪律,直接从木箱里扯出一件崭新的军大衣,死死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暖和!真他娘的暖和!”
“有棉花了!不是芦花!是真棉花啊!”
整个山谷,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没有欢呼声,只有压抑不住的痛哭。
杨首长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风雪中犹如一尊杀神的陈烈。
他突然明白了,陈烈之前说的“长官负责活着”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是真的能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砸碎关东军的封锁铁幕!
“陈老弟。”
杨首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这批货,抗联记你一辈子的情。”
“鬼子的押运队呢?”
陈烈拍了拍防寒服上的雪沫。
“沉在镜泊湖底了。”
“一百八十头,连同两辆装甲车,全喂了王八。”
杨首长眼皮狂跳。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关东军的一个整编大队,连带装甲护卫,在冰面上被三十个人全歼!
这消息一旦传回新京司令部,绝对会引发一场大地震!
“首长,把棉服发下去,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陈烈转过头,看向幽深的山林。
“天一亮,这片山头就要开始热闹了。”
杨首长立刻会意,大吼一声。
“老赵!开仓!发衣服!炖肉!”
“今晚,全军换装!”
陈烈没再理会身后的狂欢。
他大步走向冰窖的方向。
有些账,收了利息,就该去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