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地里见不着江奔宇的人影,吃饭的时候倒准时出现,这事儿他一整天都堵在心里。
“那是,咱可都指着工分吃饭呢。”
又有人接腔,声音阴阳怪气,从角落里飘出来。
“公分是命根子,干多少吃多少,不干的可别想分一口。”
江奔宇又瞅了一眼,认出那家伙叫张小勇。
这人身板瘦得跟竹竿似的,脊背弯着,风大点都能刮跑。
昨天干活的时候,轻的捡着干,重的躲着走,可要是起哄架秧子、传闲话挑事,那叫一个积极,跟打了鸡血似的。
这会儿他贴在赵伟国屁股后头,嘴咧着,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满脸的得意,好像自己说的话就是铁板钉钉的真理,骂江奔宇骂得理直气壮。
江奔宇没怵。
他这人脾气直,骨头硬,从来不怕人指着鼻子骂。
“农村搞工分制,说白了就是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具体怎么算?
第一,工分怎么评。
每个社员按干活的本事定等级。
壮劳力顶格,算十分,算一个整工。
差一点的往下降,最次的半劳力就几分。
评的时候队长把人叫一块儿,大伙商量着定,谁也不吃亏。
第二,工分怎么算。
分两种:按天算和按件算。
按天的,轻活一天给五分,重活八分五到十分。
按件的,像挑担子、插秧这种,干多少算多少,挑得越多工分越多。
第三,粮食怎么分。
队里的粮食,七成按人头分,三成按工分分。
这叫保底,大伙都能吃饱,但也得让多干的人多得。
第四,特殊情况。
没劳动力的,像小孩、残废的,家里养着,分粮的时候工分就少,甚至没有。”
这套规矩江奔宇心里门儿清,可他不是让人拿来当靶子打的。
他脖子一梗,直接怼了回去:“哟,食堂里哪来的狗叫?”
声音不大,但跟从胸口炸出来似的,震得人耳朵嗡一下。
这话像刀子,一下就把屋里那根快绷断的弦给割了。
食堂里其他知青,有的在摆碗,有的在擦桌子,有的正跟旁边人嘀咕。
一听这话,手里的活儿全停了,眼珠子唰地全甩过来。
饭堂里安静得吓人。
刚才还闹哄哄的,这会儿全没声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鸡鸭在院子里扑腾,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着,就是没人敢说话。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干活就别想吃——这可是主席亲口讲的,你啥意思?”
脆生生的女声砸过来,带着质问的劲头。
江奔宇扭头一看,是黄思敏。
这姑娘平时就爱显摆,总想着出风头。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就算下乡当知青,也要变着花样捯饬自己。
头一天见着赵伟国,她就巴结得不行——赵伟国是队长兼司务长,有实权的人物。
现在看江奔宇跟赵伟国顶嘴,她立马跳出来护主。
两手叉着腰,腿微微岔开,架势摆得足足的。
脸上挂着傲气,眼神里全是对江奔宇的不满,好像江奔宇犯了天大的错。
江奔宇瞅着她那副嘴脸,心里直犯恶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刺。
“花痴。”
两个字甩出去,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黄思敏的脸“唰”
一下涨红了,红得能滴血。
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神恨不得把江奔宇生吞活剥。
胸口起伏得厉害,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她张嘴就要骂回去。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也许村里对人家另有安排呢?咱都刚来,别瞎猜,伤了和气不好。”
又一个女声插进来,软绵绵的,像一阵风吹散了火药味。
江奔宇看过去,是赵雨婷。
这姑娘性子好,心也软,跟春天的太阳似的,让人觉着暖和。
她见不得大家为点小事吵翻天,把知青队的和气给毁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溪水,却有种让人安下心来的本事。
“就是说啊,大家都是头一回来这儿,别急着给人乱扣帽子。”
徐佳琦接过话茬,声音脆生生的。
第一天报到那会儿,她就跟赵雨婷看对了眼,两人在一块儿聊了几句就熟络起来,后来干脆成天黏在一起,跟亲姐妹似的。
她心里清楚,大伙儿都刚到这地方,相互之间还摸不着脾气。
该有的包容得拿出来,该有的体谅也得给上,总不能一开口就掐架,平白惹出事端来。
江奔宇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心里头忽然暖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大冷天里,脸上突然晒到了太阳。
他冲她们点了下头,眼里的谢意没藏着,低低说了句:“谢了。”
接着他扭头扫了一圈食堂。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厉害,原本该是热热闹闹吃饭的点儿,现在全让刚才那出闹剧给搅黄了。
他彻底没了胃口。
手往桌下一探,握住了那根靠在桌腿上的 ** 。
这东西是他今晚巡夜的老搭档,往后日子长着呢,得陪着他不晓得熬多少个晚上、走多少趟路。
此刻攥在手里,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也带了股劲儿,给了他一股说不上来的底气。
他把 ** 朝背上一靠,稳稳当当卡住,转身就往外走,连头都没回一下,径直朝自己住处去。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有那么点孤单,可步子迈得硬气,带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
他人影越走越远,慢慢从食堂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可食堂里头的气氛,还在刚才那场冲突的尾巴里泡着,又闷又沉,像罩了层灰雾,半天散不掉。
江奔宇回住处的时候,心里头多少有点堵。
路上他就没把那破事儿搁在心上,到了屋门口,顺手把 ** 从背上卸下来,轻轻搁在墙角。
目光落向屋里头那个简陋的角落——那儿堆着他从家里带来的几样煮饭家当。
今儿在食堂闹了这么一出,他心里倒是琢磨开了:这反倒给他提了个醒,正好有了自个儿做饭的好由头。
往后不用再跑过去遭人指指点点,省得一肚子火。
他深吸了口气,把心情按了按,眼神跟着就定住了。
微微侧了下身子,脑子里念头一动。
那神秘空间里,东西一件件往外掏——白花花的大米、粗布袋子装着的盐、油纸裹得严实的一小罐油,还有块腊肉,色泽油亮亮的,看着就馋人。
他打量了一圈这些食材,心里盘算着:今儿就凑合弄个腊肉饭吧,简单管饱。
转身出了屋子,在村里瞎转悠,没一会儿就捡回来一堆烂木桩子和干透的柴火。
抱回来堆在屋角,又费了番力气,搬了几块砖头,蹲在地上三下两下搭出个简易灶台。
他蹲下身,抄起那口略微发旧的铁锅,走到水桶边上,认认真真地刷洗起来。
直洗到锅面锃亮锃亮,能照出他那张带着点疲惫、却又绷得硬气的脸。
铁锅刷干净,他开始忙活淘米。
米倒进锅,清水一下就白了。
手指头伸进去,轻轻搓了几遍,换了三次水,直到水变得透亮。
接着往锅里添水,不多不少,刚好没过米面。
盐袋子捏在手里,抖了一点进去。
油罐子打开,滴了几滴香油,那股味儿一下子就炸开了,满屋子都是。
腊肉拿过来,刀起刀落,“哒哒哒”
切成薄片,大小差不多,全码进锅里。
本来只想煮一人份的饭。
可淘着淘着,脑子里突然蹦出覃龙和何虎那两张黑脸。
那俩家伙在饭堂肯定没吃饱,八成就是塞了个半饱。
想了想,他又从空间里摸出些米,往锅里又添了一把。
盐和香油也多加了些,腊肉又多切了几片。
火柴一划,“哧啦”
一声,柴火点着了。
火苗蹿起来,噼里啪啦地烧着,映得江奔宇脸上红光一闪一闪的。
十分钟左右,锅盖就开始“砰砰”
跳,水蒸气顶得它直响。
江奔宇站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盖缝。
隔一会儿掀开看一眼水位。
水多了就拿勺子撇出去,水少了就从桶里舀一瓢添上。
他心里有数,刚开始水得多放点,不然米容易煮干。
等到米粒半熟,锅里的水还剩下不少。
他赶紧拿勺子把多余的水倒掉,盖上盖,顺手把柴火从灶膛里抽出来,只留底下一层红通通的炭火。
这炭火够用,慢慢把剩下的水烘干,米粒也能焖透,锅底还能结一层焦香的锅巴。
屋外天色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布。
屋里腊肉饭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米香、腊肉的咸香、香油的浓香,全搅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屋外头传来脚步声。
“龙哥,小宇那臭小子在家搞啥呢?咋这么香?”
何虎的声音扯着嗓子喊,一边说一边使劲抽鼻子,恨不得把整锅香味全吸进去。
“不清楚!看来咱们是瞎操心,饿不死他。”
覃龙声音沉稳,语气里也带了点好奇,那味道确实勾人。
“走,进去瞅瞅,小宇到底煮了啥玩意。”
何虎急吼吼地说,手已经搭上门板。
还没等俩人推门,江奔宇跟有感应似的,猛地从里面拉开了门。
“进来吧,有你们的份。
自己拿碗盛。”
话说完,他转身走到桌前,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就开始扒饭。
那样子像要把所有烦心事都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