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百斤的肉,山路上全是碎石和树根,别说扛,连滚都滚不动。
他绕着鹿走了一圈,手搭在下巴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江奔宇不紧不慢走过来,没急着说话,先用脚尖踢了踢鹿肚子,蹲下身,拿手指掐了掐鹿腿的粗细。
他那双眼睛扫了一遍,就跟亮了一下似的。
“去找藤条。”
他说。
语气很平,像让覃龙去拿双筷子。
“藤条?”
覃龙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还是没开口。
转身钻进林子,扒拉了半天,扯回来一捆粗细不一的藤蔓,表皮泛着水光,韧性看着还行。
江奔宇接过一根,在手心里顺了顺,直接蹲到鹿身前头。
“前腿两条绑一块儿,后腿两条也绑一块儿。”
他说着就干,藤条绕在鹿腿上,手腕一转,打了个死结。
动作干净利落,像绑过千八百回似的。
覃龙没再废话,学着江奔宇的手法蹲到另一边。
藤条拧紧的时候勒得手心生疼,他咬着牙又加了两圈,扣死结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绑了有十来分钟,额头上全是汗珠子往下滚。
最后一道结打好,覃龙拿手扯了扯,纹丝不动。
“行了。”
江奔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那根藤条边上。
覃龙走到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水鹿,同时弯腰,手上攥紧了藤条。
“走。”
脚底发力,大腿绷紧,腰背往下一压。
那根藤条猛地绷直,发出一阵嘎吱声。
水鹿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终于被从地上拔起来似的,往前蹭了一小截。
覃龙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脚下又跨了一步,藤条勒进掌心,火烧一样疼。
他又跨一步。
一步接一步,脚掌踩在地上稳当得像钉钉子。
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呼吸声越来越重,山林里只剩粗喘和脚步声。
那鹿的身子一点点往前挪,碎石头被碾得往两边滚,留下一道深色的拖痕。
水珠子顺着脸往下淌,衣服全黏在身上。
覃龙龇着牙,步子却一步没慢。
脚底踩得扎实,膝盖都快打弯了硬撑着没跪下去。
总算把水鹿拖到沟边。
那鹿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浮着,覃龙这才松开一口气,呼哧呼哧喘了好几下。
他扭头看着江奔宇,眼里带着光:“哥,你这脑子真行。
我本来还想把鹿剁了分着扛,你那办法一出来,省事多了还保住整只。”
他竖了个大拇指,话里话外全是服气。
江奔宇摇摇发酸的手腕,没接这茬,直接说:“一会我绕到对岸,你把绑鹿头那根藤条扔过来。
咱俩一人一边,往两个方向拉,人就不用泡水里推了。”
他心里头其实想的是,要是有个储物空间啥的,哪还用费这劲。
直接扔进去完事。
可这种事能跟谁说?不能说。
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不是不信他,是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麻烦。
覃龙听完安排,又觉得江奔宇这主意漂亮。
他咂咂嘴,心里琢磨着这人咋啥都能想到。
他俩开始清理地上的血。
折了些树枝,薅了几把树叶,往血迹上头一层层铺。
每片叶子都摆得仔细,尽量看不出被人动过。
然后又扒拉干土往上拍,压得实实的,把血腥味堵死。
这味道要是散开,别的动物闻到肯定得绕道,那鹿群以后还敢来吗?这片林子是他们吃饭的地方,不能把饭碗砸了。
收拾干净,两人站到沟对面,抓牢藤条。
手指头勒得死紧,关节泛白,微微发颤。
脚掌踩着地面,身子往后倾,像两颗钉子钉在地里。
顺着水流的方向,他们一齐发力。
那头鹿在水里被牵着往前走,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波纹,碎光晃动。
时间走得特别慢,慢到每秒钟都像被拉长了几倍。
两个人就那么一直拖着水鹿,胳膊早就酸得快抬不起来,肌肉又胀又疼,像是拿针在里头翻来覆去地扎。
每拽一下,都是硬熬。
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砸,滴进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他们谁都没松手。
又撑了一个多钟头,江奔宇跟覃龙忽然都愣了——这水沟,居然拐到了平时一大早做饭的那片地方。
眼前那些眼熟的石头、那些见过的树,全都出现在他们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
那笑里头带着累,更多的是一种憋了半天终于成了的痛快。
覃龙扫了眼躺水里的鹿,又瞅了瞅江奔宇,嗓子有点哑:“老大,要不你在这儿歇歇脚,我回去喊人。
看这时间,小虎差不多也该到了。
咱们仨再加板车,把这东西弄回去没啥问题。”
“成。
去我那屋把竹筐、铁锅、木盆都带上。”
江奔宇叮嘱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不放心,“路上慢点走,别摔了。”
“放心吧老大!”
覃龙答应完,转过身,顺着刚才走过来的路,小跑着往回赶。
步子有点急,但底盘稳得很。
江奔宇就那么站着,盯着覃龙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他这才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坐,整个背重重靠上去,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山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四周安安静静的,好像这片林子在帮他记住今天这事儿。
山边这块地儿,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江奔宇就站在水里头,站在那条帮他们把水鹿一路冲下来的水沟边上。
溪水从他腿边慢慢淌过去,一圈一圈的波纹,悠悠地往两边散。
人站得笔直,像是跟这片林子融到了一块儿。
他眼睛盯着那只泡在水里的大水鹿,眉头拧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怎么下刀、从哪儿开始切、先卸哪块肉。
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点在水面上,闪一闪的,像是在给待会儿要干的活儿奏个开场。
没等多久,远处就冒出了覃龙跟何虎的身影,俩人正推着板车往这边走。
地上坑坑洼洼的,板车的轮子碾过去,一下一下地颠,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听着就知道这一路没少折腾。
何虎整个人都躁起来了,跟打了鸡血似的。
板车还没刹住,他就扯开嗓门嚷:“老大,牛啊,又弄了头大的!你让我去镇上买的书,都给你搬家里了,一本不少,全码齐了。”
他边说边拿手背蹭了把脸上的汗,那手上全是灰,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一样。
“行,干得不错。
来得正好,搭把手把这鹿给拆了。
先把皮整张揭下来,再开膛。”
江奔宇嗓门压得沉,跟敲钟似的。
他盯着那头水鹿,目光稳得像钉子,像是要给它办场正儿八经的仪式。
仨人二话不说,扑通全跳水里。
溪水冷得跟刀子扎肉似的,隔着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可谁也没缩脖子。
江奔宇从覃龙手里接过刀,刃口一亮,晃得人眼睛刺疼,跟能劈开石头似的。
他先下手,猫着腰,从鹿后腿内侧下刀,一寸一寸地滑过去。
手上动作又慢又准,跟雕刻师傅修宝贝似的,每道口子都掐得死稳。
覃龙和何虎哪能闲着,赶紧从木头刀架上抽出自己的刀,照着江奔宇的架势,各挑了一条鹿腿下手。
他们握刀的手绷得铁紧,关节都泛白了。
刀刃贴着鹿腿里子那块细皮,缓缓地推,刀锋过处,皮肉慢慢松开,像揭一层薄薄的纸。
划着划着,四条刀口就跟四条小蛇似的,顺着鹿肚子一路往上爬,最后在肚皮正中间碰了头。
从上面往下瞅,切口七扭八歪的,像个歪歪扭扭的“火”
字,倒挺匀称。
仨人眼睛死盯着手上的活儿,脑袋里只剩这头鹿和手里的刀。
太阳越升越高,光晒得人头皮发烫。
汗珠子跟下雨似的,从脑门上砸下来,掉进水里啪一响,接着就被溪水冲没影了。
弄了好一阵子,鹿皮总算揭得差不多了。
整张皮又宽又厚,透着一股子野味腥气,好像还能闻见它以前在林子里狂奔的味道。
仨人一块儿上手,十根指头死死抠住鹿皮边沿,互相使了个眼色,差不多同时喊:“一、二、三!”
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了,脸憋得通红,劲儿全往手上顶上去了。
鹿皮给拽上岸,架到早就摆好的木头架子上。
太阳正好,光线又暖又亮,鹿皮摊开来晾着,水珠子哗哗往下淌。
一滴连着一滴,瞧着就跟屋檐底下落雨似的。
整张皮子挂在架上轻轻晃,像是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皮剥完了,接下来的活儿就没那么费劲。
三人重新下水,深深吸了口气,把力气攒足了。
江奔宇攥着刀,目光盯死了鹿肚子的位置,手腕一翻,刀尖直接划开。
一股热气裹着内脏的味道扑出来,腥得很。
他们早闻惯了。
仨人一起上手,胳膊探进鹿腹腔里,小心翼翼把内脏全掏出来。
块头不小,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们把内脏放进水里泡着,水面荡开一圈圈大波纹。
又挨个摆好位置,保证每块都泡透了,免得放坏了。
接着弄鹿脊椎。
江奔宇去附近林子里转了一圈,找了根粗木棍回来。
木料子硬实,扛得住劲儿。
他把木棍垫在鹿脊骨下面,跟覃龙、何虎一块儿,两只手攥紧了刀,举高,使劲往下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