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许父的黑脸,他学着人家挺胸昂头装硬气;说到覃龙那会儿的火气,他又做出吹胡子瞪眼的样儿;再提许琪抹泪的模样,他眼皮一耷拉,声音也软了。
他嗓门亮堂,一顿一顿的,说得和说书似的。
村里人越围越多,听得津津有味。
就这么几下功夫,三村六洞,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村子穷,没什么乐子可寻。
晚上能去条件好点的人家蹭收音机,已经是天大的享受。
剩下的大伙儿,全靠嘴皮子找乐子——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出了新鲜事,能翻来覆去嚼上好几天。
覃龙这一出提亲戏码,绝了。
消息比腿快,没一会儿功夫,田埂上、地头边,到处都在传这事儿。
村里人的嘴啊,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一群人嘻嘻哈哈,总算走到了村尾的口子上。
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覃龙和江奔宇的步子就慢下来了。
高兴归高兴,麻烦事就跟在屁股后头。
“龙哥,许姐这人,往哪儿搁?”
江奔宇眉头拧着,压低声音,“总不能真往家领吧?村民那嘴,能把她脊梁骨戳断。”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下去,“往后许姐在这村里,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覃龙一听这话,急了。
“那你说,咋整?”
他拿手搓了一把脸,眼里全是焦躁和没主意。
刚才提亲那点得意劲儿,转眼就散了。
他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眉心皱成了一个疙瘩。
江奔宇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呀,一碰上许姐的事,脑子就不好使了。
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他拍了拍覃龙的肩,语气放轻了些,“让我想想。”
后头跟着去提亲的人全安静下来,谁也不吭声,生怕打断他思路。
有人低头继续嚼手里的喜糖、瓜子、芝麻饼——这年头能吃上一回,下回不知道猴年马月。
也有人凑一块儿小声嘀咕,帮着出点子。
过了好一会儿,江奔宇眼睛一亮,猛拍大腿。
“我都叫她许姐了!要不,我认她当干姐,这总行吧?”
他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就看许姐自己啥意思。”
他转头看许琪,“许姐,你也听见了。
成不成?或者你有别的想法?”
许琪轻轻点头。
“行,听你的。
阿龙敬你,也信你的主意,那我也信你。”
她声音不大,“就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奔宇摆摆手,“许姐,这话说的。
我打城里下乡当知青,指不定这辈子就扎在这村里了。
一个人过日子,多个人还热闹些。
你来,我真心高兴。”
江奔宇转了个身,朝在场的人拱了拱手:“各位都听着,从今天起,许姐就是我认下的姐姐。
等龙哥那边挑好日子,我就把人风风光光接进门。”
他话说得硬气,嗓门不高,但谁都听得出那份认真。
覃老头从屋里跑出来,步子急匆匆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好!我替阿龙谢谢你,江知青!”
他三步并两步冲到江奔宇跟前,两只手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力气大得晃了好几下。
嘴上不停说着“多谢”
,声音震得旁边树枝上的麻雀都扑棱了一下翅膀。
江奔宇笑着往回摆了摆手:“说这些就见外了。
许姐现在是我姐,家里人不说两家话。”
他笑得很温和,眼睛里的那点归属感藏都藏不住。
覃母这时候也过来了,眼眶微微发红,捏着许琪的手指头有些发颤:“小琪,事情我都清楚了,苦了你了,大姑娘家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却故意挤出个笑脸:“你放心,咱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过门那天肯定办得体体面面,让人说不出闲话。
往后阿龙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看我不打折他的腿。”
覃老头皱了下眉,瞥了她一眼:“大喜的日子,你红着眼算什么名堂?”
江奔宇立马笑着接话:“婶儿这不是哭,是高兴,高兴!”
覃母赶紧抹了把眼角,跟着笑:“对对对!是高兴,高兴!”
主家都发了话,旁边的人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时间院子里炸开了锅——
“好!”
“这是好事儿!”
“我看成!”
众人齐声叫好,有人磕着何虎分来的喜糖,有人嚼着瓜子,都觉得这主意挺靠谱。
反正自己也不用搭什么,还能成全一对,何乐不为。
大家脸上又堆起笑,仿佛刚才那点小争执压根没发生过。
一个个围着覃龙和许琪,嘴里说着好话,祝福他俩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
覃龙和江奔宇把剩下的喜糖瓜子全散了出去。
村口热闹了一阵,人渐渐散了。
风轻轻吹过来,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江奔宇住的地方,屋顶有几处漏光,阳光从瓦片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金点子。
“龙哥,镇上必须得去一趟。”
江奔宇先开了口,语气很重,透着股不松口的劲儿。
“结婚证得先扯了,这事儿定下来,咱心里才踏实。
给许姐一个交代,往后她也能安心。
再顺道去卫生院,让她看看腿伤,到底啥情况得搞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着,眼神里全是对覃龙和许琪日后的操心。
他清楚得很,那张证不只是张纸,是两人过一辈子的凭据。
许琪的腿也不能再拖了,得赶紧想法子。
“行,哥,我听你的。”
覃龙答得干脆,眼睛里闪着光,对江奔宇的话信得实实的。
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是许琪的伤腿,还有以后的日子。
只要能让许琪好过,让他干啥都行,江奔宇说啥他都听。
覃龙他爹妈站在边上,听完了两人说的,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头。
覃父嘴角翘起来,脸上挂着笑,那模样像是替儿子高兴,觉得儿子能碰上江奔宇这样的朋友,是走了运。
覃母伸手拍了拍覃龙的肩膀,眼神柔得很,全是当妈的支持。
心里头默念着,盼着儿子和未来儿媳妇能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的。
“对了龙哥,我这儿得好好整一整。”
江奔宇眉心拧了拧,扫了眼自己住的房子,又把视线挪到边上一排塌了顶的屋子,“那几间也得修起来,不然许姐过来,连个单独屋都没,那可不行。”
他语气里带着点急。
许琪马上就要过门了,总得让人住得舒坦点。
“小宇,修房子这事你甭管了!”
覃父一听,立马拍着胸脯站了出来,嗓门挺大,透着股利索劲儿,“明天?不用!下午收工我就去喊亲戚朋友,赶紧把这活干了!家里木料瓦片都有,不缺。”
他边说边比划,手在空中狠挥了一下,像已经看到一堆人忙活的场面了。
这事他心里急,也想给小宇的婚事搭把手,让儿媳妇来了能顺顺利利住下。
“行,那就麻烦叔叔了!”
江奔宇没客气,也没推,脸上透着感激。
他知道覃父在村里人缘好,这事交给他,错不了。
“成了,我现在就去挨家挨户说!”
覃父说完,转身拉着覃母就走。
步子又快又稳,像跟时间较劲似的。
覃母被拽着走,还一路回头冲江奔宇、覃龙和许琪笑,又招手又点头,意思明摆着——别操心,都安排好了。
“行了,趁着还有空,龙哥你拉板车过来,我拿床被子,让许姐坐着,咱拉着她去镇上。”
江奔宇转头冲覃龙说,语气沉稳利落,听着就让人觉着靠谱。
“好嘞!”
覃龙应得爽快,一溜烟跑去找车。
没多大会儿,就拉着一辆板车回来了。
车有点旧,但看着还能用。
江奔宇从屋里抱出一床厚被子,两手捧着,轻轻铺在板车上,认认真真给许琪弄了个舒服的坐处。
板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像给这回程配了段调子。
江奔宇在前头拽着车把,覃龙和何虎在后面弓着腰推。
三个人边走边唠,许琪坐在板车上,偶尔搭两句话,笑声洒了一路。
风不大不小地吹着,路边的野草花晃来晃去。
脚下的路越走越敞亮。
一行人拐进三乡镇,集市上人挤人。
没人顾得上看热闹,直奔卫生院。
老大夫刚给许琪的脚上好夹板,一边缠纱布一边说:“来得还算及时,左脚踝的环骨扭了。
要是拖到骨头长硬,这脚就歪了。
现在给正回来了,接下来得注意——木板上个月不能拆,固定用的。
回头开点药,按时吃。
有条件的话弄点肉补补,营养跟上,骨头长得快。”
话音不紧不慢,透着老行家的稳当。
“谢了,大夫!”
江奔宇先开了口,覃龙和许琪也跟着连连道谢。
出了卫生院,几个人脚没停,直奔照相馆。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江奔宇脚步一顿,把许琪和覃龙拽了进去。
“许姐,龙哥,今天领证拍照,怎么也得穿得体面点。”
江奔宇话说得实在。
许琪刚要张嘴,江奔宇直接挡了回去:“钱的事你们甭操心。
许姐你学学龙哥,别跟我客气,收下就完了。”
语气没商量余地,却听着叫人心里热乎。
许琪本想再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覃龙挑了身中山装,板正合身,衬得人精神了不少。
许琪选了套女式的,简约大方,整个人瞧着温和了几分。
两人把衣服换上,在镜子前比划了几下,发现不太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