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侧过身,凑到何虎耳边说了句什么。
何虎点了个头,表示懂了。
接着何虎就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在许母面前停下来,他来瞧瞧,说他懂点医术。
嘴角挂着笑,看起来挺有把握,好像真有两下子似的。
许母刚把手松开,何虎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盖在许父脸上。
那响声脆得很,周围的人都跟着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好像那一耳光扇的是他们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本来昏得跟死猪一样的许父,这一下直接弹了起来,捂着嘴嗷嗷直叫。
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又气又懵,根本反应不过来刚才出了啥事。
“喏,这不就醒了嘛。”
何虎耸耸肩,满脸无辜,好像刚才那巴掌跟他没什么关系。
许母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一见人醒了,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散了。
赶紧跑过去想看看许父咋样,结果许父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滚!滚远点!要不是你惹出来的事,能闹成这样?”
那嗓门大得吓人,满嘴都是火气,把锅全甩到许母头上。
“别打我妈!”
许琪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拦。
声音不大,但咬得很死,眼神直直盯着许父,里头有火,也有倔。
许父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吼出来:“你这野种给我滚开!”
这话一落地,四周顿时安静了。
所有人全愣在那儿,谁也没想到会蹦出这么一句来,简直像炸了个雷。
一个个目光刷地全落在许琪身上,有人皱眉,有人摇头,眼神里带着惊讶,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可怜。
许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肩膀抖了两下,脸上那表情,跟做梦似的。
泪珠子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你这野种给我滚开”
这句话一出口,许父就像终于把憋了多少年的包袱给甩了,脑子反倒清楚了不少。
他抬起头,眼神凉飕飕地扫向覃龙,声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你说我卖女儿,那就是卖女儿。
要么拿钱把人领走,要么就给我滚蛋。
我们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这会儿的他,连最后那点脸面都不要了,心里头那些算计,全摊在了明面上。
“多少?”
江奔宇盯着许父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等对方露怯,等那张脸上出现一丝犹豫。
可惜没有。
许父嘴唇一碰,吐出几个字:“四百……五百!”
这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周围人全吸了口凉气。
五百块?
那可是一家人忙活一年都不一定攒下的数。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还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他娘的也敢开价?”
江奔宇按住了覃龙的胳膊。
覃龙肩膀已经绷起来了,拳头攥得死紧,随时要冲上去跟人拼命。
江奔宇知道,这会儿要是让覃龙动手,事儿就真黄了。
他把覃龙往后推了半步,自己迎上去:“你这话我怎么信?你的人品,说出去谁信?”
许父不慌不忙:“一手交钱,一手拿货。
户口本在我这儿,介绍信也早写好了,就等着这一天。
拿着这些,直接去镇上民政局领证。
这事儿用得着我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江奔宇的脸冷下来了:“原来你真是在卖女儿。”
“没钱就滚。”
许父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江奔宇没再搭理他。
他转头看向许琪,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许姑娘,你自己想清楚。
你愿不愿意跟他走?你要走,你娘怎么办?要不要问问她,她想不想跟你一块儿走?”
许琪嘴还没张开,许母先开口了:“琪儿,你走吧。
其实……你不是我亲生的,是我抱回来的。
具体为啥,我不能说。”
她声音发颤,头低着,不敢看许琪。
脸上啥情绪都有——愧疚、舍不得,还带点松口气的意思。
“娘!你……你骗我!你肯定骗我,对不对?”
许琪身子一晃,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怎么都不信。
眼前这个她叫了这么多年娘的人,居然告诉她这种话。
整个人抖得厉害,眼神全是慌,像天塌了一样。
许父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不信?哼,我要不是看你没血缘,能这么对你?”
这话一出口,最后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他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好像在说——你以前觉得的那些亲情,全是你自己瞎想的。
江奔宇瞅着这架势,凑到覃龙耳边嘀咕了几句。
覃龙听完,点点头,走到许琪跟前,弯腰在她耳边轻声劝了两句。
许琪正哭得不行,听到覃龙的话,像抓到了啥依靠,慢慢停了下来。
她抬头,眼眶还红着,看着覃龙,眼神里全是信任和依赖。
许父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冷:“小子,离她远点。
钱还没给呢。”
他看许琪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货,哪有一点当爹的样子。
在他眼里,许琪就是个能换钱的东西,覃龙就是那个准备掏钱的买家。
覃龙扭头看了眼江奔宇,发现他正跟何虎说着啥。
覃龙心里有数——江奔宇肯定在想怎么对付许父。
他选择信江奔宇,等着下一步。
等何虎悄悄摸到预定位置,江奔宇脸上才露出点笑,开口说:“嘿嘿,谁知道你拿的是真是假?”
这话带着质疑,眼睛死死盯着许父,想从对方脸上找出点破绽。
许父冷冷回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他眼里闪过一瞬的慌,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他心里明白,江奔宇这话不是没道理。
得想办法应付,要不然这笔买卖就得黄。
户口本、介绍信,缺一样都领不了证。
江奔宇不紧不慢,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我得先验真假。
你手里那俩东西,我得亲眼看过,确认是真的,才有资格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要不然,我们这么多人硬抢,你也拦不住——我就不信村里还有人站你那边?”
他语气稳,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许父脑子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咬牙:“行!让你看!”
他掏出户口本和介绍信,递给了旁边懂行的族老。
族老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对着户口本上的印章瞅了半天,又核对介绍信上大队书记的名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语气郑重:“印章是真的,书记名字也对得上,日期那儿空着,还没填。”
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江奔宇朝覃龙点了下头。
覃龙明白,该自己上了。
他从包里抽出五张一百块的票子,手都有点抖——这些钱,是他跟江奔宇几个人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一手把钱递过去,另一只手伸向许父,等着接那两样东西。
许父先盯着钱数了数,确定没错,这才慢吞吞地把户口本和介绍信拿起来,往覃龙手里递。
东西刚递到一半,他手上突然一松。
户口本直直往下掉。
覃龙本能地伸手去捞。
就在这个空当,许父闪电般出手,一把抢走覃龙手里那五百块钱,同时把介绍信抽回去,攥在手里,作势就要撕。
但何虎早就盯死了他。
他手掌一抬,直接横劈下去,像一柄肉刀,狠狠砍在许父小臂上。
许父疼得嚎了一嗓子,手一松,介绍信飘了下来。
何虎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嘴里骂了句:“早就防着你这种狗东西!”
户口本和介绍信,终于都到了他们手里。
锣鼓重新敲响。
孩子们又跳又笑,闹成一片。
覃龙拉着许琪,走到许母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覃龙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搁在许母跟前。
东西不多,是他的一点心意。
他转过身,把抽噎的许琪背到背上,步子没停,就那么走出了这个让她哭鼻子的地方。
走之前,他顺手把原本提亲带给许家的礼单拿了回来。
这些东西,留给这种人家,有点多余。
至于那些吃的,他干脆撒给了三界村的乡亲们。
覃龙扯着嗓子喊:“来,都过来拿,喜糖、瓜子、芝麻饼,见者有份!”
村里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脸上挂着笑,连声道谢。
覃龙背着许琪,就这么走了。
这场提亲闹到最后,万家乐呵,独一家冷清。
往后日子咋样,谁也说不准。
但这一路,两人是并肩走的。
许父杵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自个儿种的苦果,慢慢嚼去吧。
——
回去的队伍热热闹闹,锣鼓震天响。
鼓点一下接一下,敲得人心头跟着跳。
少年们使足了劲儿,脸涨得通红,手里的木槌落得又快又狠。
田里干活的人听见动静,直起腰来,眯着眼朝这边看。
有的大手搭在眉毛上,伸着脖子张望,嘴里小声嘀咕:“这是谁家办喜事?”
何虎挑着扁担,两头挂着竹筐。
一筐是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的喜糖,另一头装满了香喷喷的芝麻饼和瓜子。
他走得并不快,见人就笑呵呵地抓一把递上去:“来,沾沾喜气!”
嘴里的吉祥话一句接一句,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李和同那张大嘴,简直活招牌。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唾沫横飞地讲事儿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