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不用巡逻,三个人彻底闲下来了。
没了日常那根紧绷的弦,江奔宇感觉整个肩膀都松了。
时间有的是,正好做顿好的犒劳自己。
砖头垒的灶台看着简陋,火却烧得旺。
柴火噼里啪啦响,火舌舔着锅底,橘红的光把江奔宇的脸映得发亮。
他额头渗出一层汗,在火光里闪了闪。
锅里原本是翻滚的白水。
他把装着八角、桂皮、香叶、花椒的纱布包丢进去。
水色马上变了,从白到淡黄,又慢慢加深,成了黄褐色。
最后倒了酱油,又加上炒好的糖色。
锅里一下变了样,成了红褐色,酱香和甜味搅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江奔宇用指尖蘸了点卤汁,舌头一舔。
他皱了皱眉,又点点头,端起调味盒往锅里撒了点东西。
洗好的鹿肠、鹿肺、鹿肝、鹿肚全倒进去。
食材在暗红色的卤汁里翻滚,颜色一点点被染上。
他又抓了把辣椒扔进去。
香辣的味道炸开,直往鼻子里钻。
覃龙和何虎在旁边站着,喉咙不断上下滚动。
江奔宇把锅盖一合。
剩下的,全交给时间。
锅底刚冒热气,院门那边忽然炸开几嗓子。
“哎哟,这味儿!”
“煮啥好东西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今天有口福喽。”
叽叽喳喳,像捅了麻雀窝。
江奔宇抬头看过去。
徐佳琦跟赵雨婷打头,步子轻快,一前一后跨进院子。
后边还跟着三张脸,他辨认了一下——朱蕾蕾、陈婉儿、陈雨菲。
走在最后头的,是知青队长兼司务长赵伟国。
江奔宇心里打了个问号。
他跟徐佳琦、赵雨婷还算说得上话,剩下那几个姑娘拢共没见过几面。
这阵仗,什么路数?
他脸上挂起客气的笑,正要开口招呼人。
赵伟国先出声了,那腔调跟念文件似的,阴阳怪气:“江同志,人民公社的规矩还没废吧?”
他两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抬,脸上的表情端得一本正经,像个正在宣读纪律的干部:“集体食堂还在,统一劳动、统一分粮、统一吃饭。
‘吃食堂’的模式没变,禁止开小灶。
粮食归集体管,你自个儿在家生火做饭,这要是追究起来——怕是不太好交代。”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江奔宇,像是在等对方低头认错。
江奔宇被这通砸得有点懵。
心说我也没招你惹你,怎么逮着我就咬?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私下做饭的人多了去了。
真要全靠食堂那份,人能扛得住?去晚了连粥里都捞不着米粒,清汤寡水的,干一天活哪顶得住。
他腰一挺,直直看回去:“赵大队长,这是要教育我?还是打算扣我工分?”
语气没软,目光也没躲。
赵伟国眉头拧得更紧,板着脸,一点不让:“怎么,我说错了?”
207
“说得对!早几年我肯定没二话。”
江奔宇嗓门一提,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所有人都扭头看过来,“可现在都七六年了,谁家灶台上不冒点烟?要不咱们这会儿就去大队干部、小队头头家里转转,挨个儿翻翻他们厨房,回来再骂我不迟。
生产队里那些门道,你真不知道?”
他喘了口气,压下火,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生产队十等人——支书排第一,脑袋脖子一样粗。
支委排第二,老婆孩子跟着享福。
队长排第三,分完活儿回家躺着歇。
会计排第四,兜里零花从来没缺过。
保管员排第五,五谷杂粮啥都往肚里塞。
转业兵排第六,拎把镰刀去守青。
车老板排第七,卖俩草料下酒馆。
掏大粪的排第八,干多干少没人搭理。
社员排第九,忙活一年口袋空。
黑五类排最末,最怕开批斗会!”
他边说边比划,脸上表情活灵活现,每一句话都像在揭一块遮羞布。
“你……你这思想有问题!典型的个人主义!违背原则,走资本主义路线的苗头!”
赵伟国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手指头几乎戳到江奔宇鼻尖,声音直打颤。
江奔宇脑门一阵发疼。
他扭头看向那群女生,眼神里全是无奈——你们瞧瞧,这咋整?
院子里空气像冻住了。
本来该是大伙儿围一块儿吃卤味的热闹晚上,这会儿全僵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该动还是该站。
有人眼神里写满担忧,有人尴尬得脚趾抠地。
只有锅里的卤味还在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像在提醒所有人——这顿饭,本该多开心。
空气都快凝固出冰渣子的时候,赵雨婷清了下嗓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语气轻飘飘的:“赵队长,要不您先回吧?”
声音不大,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眼里那点儿厌烦,根本藏不住。
赵伟国下巴一抬,鼻孔差点够着天。
“我当然回去!跟这种脑子有毛病的人待一块儿,我嫌丢人!”
他扔下这句话,猛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较劲。
嘴里还在不停嘀咕:“什么玩意儿,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走啊,咱们一块儿走!”
可现实没给他留一点面子。
跟他一块儿来的那群人,没一个动的。
全都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灌了水泥似的,钉得死死的。
赵伟国走了几步,终于觉出不对劲。
他停下来,回头一看——就他一个在走。
别人全都站着看他,那眼神像看猴戏。
他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发紫。
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劲头,这会儿直接僵在脸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才是这场戏里最可笑的那个。
火气蹭蹭往上窜。
他嘴里骂得更凶了,步子也更快,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夹着尾巴往外冲。
“赵队长,慢点儿走啊!农村的路可不比城里,滑着呢!”
何虎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笑。
他把“路滑”
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还冲着赵伟国的背影挤眉弄眼,惹得周围一片憋不住的笑声。
赵伟国本来还在强撑着装镇定,步子故意放慢,显得自己不在乎。
一听这话,脸烧得像被烙铁烫了一样。
他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形象,拔腿就跑。
可他跑的太急,脚底下也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猛地朝前一扑,“噗通”
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尘土飞扬。
这一摔,彻底炸了锅。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有的捂着肚子,有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赵雨婷整个人靠在徐佳琦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徐佳琦也撑不住,一边抹着眼角的泪花,一边肩膀直抖。
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江奔宇,嘴角也轻轻往上弯了一下。
赵伟国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土,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转过身,跑得比刚才还快,那背影狼狈得像是被狗撵了一样。
这一出闹剧一闹完,场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了。
刚才那股子紧绷和尴尬,被冲得干干净净。
大家像刚从一团湿闷的空气里钻出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徐佳琦走上前,眼里带着点担忧,看向江奔宇:“江同学,这事儿……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全是关心。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再扯那些没卵用。
先填饱肚子要紧。
江奔宇摆了摆手,笑得大大咧咧,好像刚才那点破事根本不值一提。
你们随便找地方坐,等熟了,我请客。
他招呼人的时候眼神透亮,又补了一句:赵伟国那人,咋跟你们一块儿来的?
徐佳琦张了张嘴,又闭上。
脚尖在地上来回碾着石子,手指拧在一起,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切,就是那人自个儿犯傻。
追着佳琦不放,活脱脱一条狗皮膏药。
朱蕾蕾插着腰,嗓门不小,脸上挂着嫌弃。
她说,那家伙天天围着佳琦打转,佳琦上哪儿他跟哪儿,烦都烦死了。
今天也是,听说我们要过来,死皮赖脸非要跟着,真够恶心的。
江奔宇听完,只能摇头。
心想这锅背得冤——就做个饭,还能惹上这种事。
三个女人一台戏,五六个凑一块儿,院子里直接炸了锅。
叽叽喳喳的,跟麻雀开会似的。
让人没想到的是,她们跟许琪聊得还挺热乎。
许琪本来还放不开,架不住这帮人太能闹,慢慢也松了,嘴角翘起来,笑得挺开心。
几个人聊村外的趣事、知青队的日子,时不时爆出一阵笑。
江奔宇跟覃龙、何虎互相瞅了一眼,都是一脸无奈。
最后仨人干脆围到火堆边上,等吃的。
时不时往里添根柴,盯着火苗舔锅底,等着锅里那点香。
一个多钟头过去,天边最后那点亮也咽进去了。
天色刚沉下来,锅里的味儿就开始往外蹿,那香气满院子乱飘,勾得人胃里直叫唤。
赵雨婷一点不客气,跑过去一把掀开饭锅盖,热气“呼”
地涌上来。
她扯着嗓子喊:都拿碗盛饭,开整!那声音脆生生的,跟吹号似的。
掀开锅盖,白腾腾的蒸汽直往上扑。
朱蕾蕾、陈婉儿、陈雨菲三个同时叫出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半天合不拢。
锅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大白米干饭,米粒颗颗分明,油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