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好久没见着这玩意儿了。
知青点的饭堂天天是稀粥，最稠的时候也就比水强那么一点。
这会儿她们算明白徐佳琦和赵雨婷为啥老往这儿跑了。
原以为是冲着江奔宇这个人来的，谁知道是冲着这口饭。
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下次她俩再来，自己也得跟上。
等大伙儿把饭打好，江奔宇那边也忙完了。
他把卤好的鹿杂全捞出来，搁案板上，手起刀落，切成一段一段的。
装进竹篮，底下套个锅，接住往下滴的卤汁。
何虎第一个动手。
筷子一伸，夹起一块还冒热气的鹿杂就往嘴里塞。
烫得他直哈气，嘴里的热气呼呼往外冒，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人嘴里的表情，光看着就知道有多香。
“虎子，味儿咋样？”
许琪笑着问。
何虎嘴里忙着，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手上也不停，又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其他人一看这架势，哪还忍得住，全跟着动手。
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鹿杂，扒干饭，叽叽喳喳聊着有的没的。
笑声一阵接一阵，把这小院子填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地上到处是淡淡的金色。
江奔宇睡在屋檐下，太阳一升上来，光线正好往他脸上照。
暖烘烘的，把他从梦里慢慢拽了出来。
他眼皮动了动，眯缝着眼，顺手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嘀咕了一句：“嘿，还真是太阳晒屁股了，睡得够瓷实的。”
翻身坐起来的动静不算大，但还是被人听见了。
“小宇，昨晚睡得踏实不？”
声音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江奔宇扭头一看，许琪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笑，那笑暖暖的，跟早晨的日头似的。
江奔宇一骨碌坐起来，手背使劲揉着眼皮子，胳膊往头顶一举，骨头缝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他咧嘴笑了笑：“许姐，跟去山里海边巡逻比，这儿简直跟天堂似的。
山里是不赖，山清水秀的，可那蚊子太要命了，一个个跟小战斗机似的，又大又狠，叮一口就是一个大脓包，晚上吵得人根本合不上眼。”
许琪听他这么一说，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抬手晃了晃：“行了行了，别耍嘴皮子了，赶紧去村里大食堂瞅一眼。
去晚了好菜全让人端走了，剩汤都喝不着。”
江奔宇站起来，扭了扭腰，胳膊腿儿咔咔响了几声，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嗨，许姐你不懂，我就到古乡村头一天，连个锅都没有，才去食堂凑了一顿。
从那以后再没去过。
我估摸着龙哥虎哥也快到地方了。
你坐着歇着吧，别忙了，我去把昨晚剩下的米饭煮个粥，再配点萝卜干，清淡是清淡，吃着也香，管饱。”
许琪赶紧拦住他：“别动！还是我来煮。
你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江奔宇瞅着她手里攥着两根Y形木拐。
那拐杖做得有点糙，但许琪握得挺稳。
他皱了皱眉：“你这拄着拐，走得稳当不？地上坑坑洼洼的，别又摔一跤。”
许琪拍了拍拐杖把手，语气里透着得意：“稳当着呢，比镇上卫生院的好使得多。
你看，特别是膝盖这儿钉了个靠板，设计得挺灵。
我走的时候把伤的左膝盖搭上去，跟有个托架似的，完全不影响脚踝的伤处。
我都用顺了，你放心。”
说着，她拄着拐杖在原地走了两步，脚步虽不快，但稳稳当当，像是在给江奔宇做示范。
江奔宇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去试试。
有啥不方便的别硬撑，提水生火都行，喊我一声。”
“嗯，我这就去。”
许琪应了一声，拄着拐杖，步子稳稳当当朝厨房走去。
晨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老长，看着瘦，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江奔宇盯着许琪的背影，直到厨房门关上，才转过身打量起周围。
他视线往外扫。
房子往后七百米左右，有座矮山坡，坡上挂着一条山泉小瀑布。
水从高处淌下来，顺着山势曲曲折折地流，阳光一照，水面亮闪闪的，碎银子似的满溪都是。
他又看了看房子的位置，后院的坡度挺缓。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能弄根水管，直接把这水引到院子里，以后洗菜、洗衣、收拾家务，用水就方便多了，用不着再费力去打水挑水。
他琢磨着，得找点东西代替水管。
竹子行不行？或者掏空的树干？得抽时间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把这想法弄成，日子能省不少事。
正想得出神，脑子里全是引水的事，突然耳边炸开一声喊——
“老大！”
那动静，跟打雷似的，把清晨的安静撕得粉碎。
江奔宇回过神来，一看，是何虎大步跑过来，脚底带起一溜灰。
“虎哥，啥事？这么急。”
江奔宇迎上去两步，盯着何虎那张脸。
何虎喘得不轻，额头上全是汗，语气又急又紧：“老大，李和同悄悄给我透了点风——一会吃早饭，开那个晨间生产动员会，有人要搞咱们！他们私下合计好了，怕是要挑事。”
江奔宇听完，眼神一沉，像刀子掠过水面，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知道这时候慌没用。
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平：“龙哥知道这事不？”
“知道，我刚从他家过来，他马上就到！”
何虎话里还带点紧张。
江奔宇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过了几遍可能的情况，然后开口：“嗯，没事。
先看他们怎么出牌，咱们见招拆招。
他们沉不住气，自然会露破绽。
咱们立住脚跟，他们就翻不了天。”
何虎看着老大这副冷静样，心里那点慌乱也跟着压下去了。
他知道，有江奔宇在，天塌不下来。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许琪的声音：“粥煮好了，先吃吧！不管啥事，吃饱了再说。
人是铁，饭是钢，没力气什么都办不成。”
江奔宇跟何虎走到桌前坐下，刚扒拉了两口粥，覃龙就到了。
覃龙跟老大江奔宇混熟之后，在他面前从来不讲究那些客套。
一进屋瞅见桌上摆着粥，想都没想就端起来给自己盛了一碗，一屁股坐下埋头扒拉起来。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饿死我了，这粥闻着就香。”
何虎一边吃着，一边把刚才江奔宇说的应对方案，一五一十全转述给覃龙。
每一个字、每一条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覃龙听完，把手里的碗搁下，用手背蹭了蹭嘴，沉着脸琢磨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行，我站老大的主意。
先看他们怎么出牌。
咱们这会儿不能自个儿先乱了阵脚。
等摸透了他们的底，再动手也不晚。
冒冒失失冲上去，准掉他们坑里。”
“赶紧吃，一会儿就去村头晒谷场集合，开生产动员会。
到那时候，他们怎么折腾咱们，不就全知道了？”
江奔宇催了一句。
几个人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谁都清楚，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怕不是什么轻松事。
村头那片晒谷场被晨光铺得满当当的，光线热乎乎的，把老地方染成一片暖黄色。
这片平日里堆粮晒谷、唠嗑歇脚的空地，这会儿多了点说不上来的郑重劲儿。
村民三三两两聚过来，有人的手里还提着锄头，有人肩膀上搭着条汗巾。
有些人凑成堆低声嘀咕，有的闷头往人多的地方走。
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是给这场关乎全村生产的会打了个底。
村长李志站到前面，先清了清嗓子，这一声带着泥土味儿的沉闷响动打破了场上的嘈杂。
他开口说：“我也没啥好啰嗦的，就想问问大伙，接下来的活计安排，你们有啥想法没？”
他拿眼神往人群里扫了一圈，那目光里带着期盼，像是真心想听大家说两句。
村干部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一对上，就有股不用多说就明白的味道。
几个人又都慢慢摇了摇脑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摆摆手表示没啥想法。
看样子，心里早就有了谱，就等着村长一声令下。
李志点了点头，话到嘴边刚要喊大伙按计划动起来。
忽然，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村长，我有点意见要说！”
这一声把在场的安静都拽了回来。
大家扭头一看，是村会计林国胜。
他站在人堆里，脸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啥好脸色。
“哦？国胜要说事啊？成，你请讲。”
村长李志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副表情，摆明了是信得过林国胜。
像是在说，有什么话尽管说，这晒谷场上谁都别憋着。
林国胜往前迈了两步，脸绷得紧，像裹了一层浆糊。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每个字都能落进人耳朵里：“耽误大家几分钟，我这有个事，得说清楚。”
他顿了下，目光扫了一圈。
“夜班巡逻队的人，新来的那几个，跟我说了。
原来以前的巡逻队晚上守夜的时候，手脚不干净。
潮水冲上来的货，自己偷摸煮了吃。”
这话一丢出去，跟炸了锅似的。
林国胜没停，转身走到旁边土台，手里拎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往台上一倒。
哗啦一声，鱼骨头散了一地，白花花一片，在太阳底下扎眼得很。
“这就是他们吃剩下的，找到的证据。”
村民们全炸了。
人群里嗡嗡一片，有人瞪眼珠子，有人皱眉骂娘，还有人踮着脚往台上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