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虎有点待不住,偶尔凑过去小声说两句,声音压得低,怕吵着人。
江奔宇把申请书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确认没毛病,才签了字,摁下手印。
那印泥红得刺眼,像是要把决心摁进纸里。
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一通,点头:“行,手续齐了,这是你的落户证明。”
江奔宇双手接过来。
纸不重,可他捏得紧。
嘴角总算松了,像是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搬开了。
三个人从民政局出来,外头太阳正好。
何虎挠着头,满脸懵:“老大,你办这玩意儿干啥?”
覃龙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有了这个证,老大现在就是咱村的人了。
早拿出来,林耀阳还能让老大搬家?”
江奔宇笑了笑:“龙哥说得没错。
现在才算正经的古乡村民。
不扯了,去子豪茶摊转转。”
说完,抬脚就走。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三个人溜达到三坡码头边上的茶摊。
江奔宇一抬眼,愣了一下。
记忆中那巴掌大的茶摊,现在宽绰了不少。
茶具摆得齐齐整整,桌椅排开,人多却不乱。
摊子后头几棵大树撑开一片阴凉,风一吹,叶子哗啦响。
刘国龙正弯着腰收拾茶具,余光扫见来人,手里的活直接撂下,脸上堆满笑,小跑着迎上来。
鞋底带起一小撮灰。
“老大!龙哥!虎哥!”
他嗓门亮堂,“我给你们泡壶茶,马上叫豪哥过来!”
说话间已经把人让到树荫底下最舒服的位置。
他手糙得跟砂纸似的,动作却利索,茶杯一字排开,铜壶一提,热水冲进去,茶叶翻了几翻,香气腾地冒出来。
搁下壶,他转身就往摊子后头钻,身子在窄道里一拧,没影了。
没等多久,张子豪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碎头发贴在脸上。
人还没到跟前,嗓门先亮起来了:“哟,老板,您可算来了!”
这一声喊,引来茶座上好几个人扭头看。
江奔宇端起杯子,茶水刚沾嘴唇,舌尖上就漫开一股厚实的滋味。
他嘴角一翘:“嗯,不错。
老板这称呼,听着顺耳。
子豪,你这边咋样?”
他话说得慢,听着就稳,好像啥事都在他兜里装着。
张子豪两步迈到桌前,腰微微一弯:“老大,茶摊后头那几间屋,我给租下来了。
价钱便宜,一平方才一毛,光算房子面积,院子不算。
要是咱手头宽裕,房东说这房子能卖。”
他说着,手掌来回比划,眼睛里头带着光。
江奔宇眉头轻轻一挑,脸上带着点看穿的笑:“你那点小算盘,我还不知道?你都准备好了吧,直说吧,啥价?”
张子豪咧嘴一笑,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老大,不贵。
一块地才八百块,一共三块,加一起两千四。”
他说着,眼睛偷偷往江奔宇脸上瞟,想看出点啥。
江奔宇点点头,脸上没啥表情,想了下问:“要办啥手续?”
张子豪赶紧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前期该跑的我都跑完了。
您就拿身份证明、介绍信,再加个证明就行。
手续简单,半个钟头全搞定。”
他说得底气十足,胸脯都跟着挺了挺。
江奔宇眉心微微一拧:“用你的名不行?”
这话一出口,旁边正喝茶的覃龙和何虎都愣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这可不是小数目,老大就这么随便?覃龙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微微斜着,等着听下文。
何虎干脆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张子豪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呃……老大,您信任我,我明白。
可我这成分,黑五类,这节骨眼上办事有点麻烦。
稳妥点,还是用您自个的名义。”
他说完,脸上带着点歉意。
江奔宇没急着回话,眼睛盯了会儿江面。
水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晃得人眼晕。
码头那边乱糟糟的,扛包的喊着号子,船喇叭时不时闷叫两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点了头:“成。
我在这等你,你快去快回。”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那些本本,又数了2400块,一块儿推到张子豪面前。
末了补了句:“完事了请人吃顿饭,再捎点东西,别让人白忙活。”
他脸上的表情不算重,但透着股老练——这年头,人情来往的事,差一步都不行。
张子豪两手接过钱和证件,腰板挺直,语气稳得很:“老板你放心,这路子我熟。
我亲自跑,出不了岔子。”
说完扭头冲身后一直杵着的林强军扬了扬下巴,“强军,你待会儿跟老大说说咱们这阵子的进展。”
林强军往前走了一步,人站得板正,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放心吧豪哥。”
等张子豪走远了,林强军才拉了把椅子在江奔宇对面坐下。
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讲正事。
傍晚的天边染了层橘色,三坡码头边上的茶摊罩在一团暖光里。
张子豪的背影很快就让这光线吞了,茶摊边上就剩江奔宇、覃龙、何虎还有林强军四个人。
江奔宇端杯子喝了口茶,热乎劲儿顺着喉咙下去,驱了驱黄昏的凉意。
他看向林强军,意思很明白——说吧。
林强军坐正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老大,现在咱们的买卖基本铺开了,各工厂的家属楼、各单位的家属楼,差不多都拿下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得意劲儿,像是把一个东西琢磨透了才拿出来的,“按你的意思办的——出货不单靠鬼市,但鬼市那边照样正常走。
三乡镇这一片,哪个老百姓家里缺了日常用的,早上报个单子,晚上货就送到家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现在三乡镇分了七个片儿——河东、河西、津北、工业园、教育城、大冲杜、杉木冲区。
只要货够,每天能供一千多户的日常品。
点、线、面,全走通了。”
江奔宇轻轻点了下头,眼里掠过一丝看不出来的满意,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干得不错。
辛苦你们了。”
他顿了一下,“强军,咱们现在手底下,拢共有多少人?”
“咱们这批最早跟你的老人,主要就是管着。
后头招的,拢共五十四个人。”
林强军没犹豫,张嘴就来,“虽说我们不看出身,连小树林那个何肥都收,可进来的人个个底子干净。
没偷鸡摸狗的,也没爱挑事儿的。
这摊子事,得清清白白干。”
江奔宇脸色松下来。
“成。
咱们只做买卖,不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记住,不主动找麻烦,可麻烦找上门,也别怂。
钱上边,有没有卡住的地方?”
他眉头拧着,明显惦记账上的事儿。
“老大,钱这会儿没问题。”
林强军底气足,“一晚上刨掉所有开销,能进账五十块左右。
主要靠卖菜,肉走得少。
海鱼基本没人碰,除非真没别的选了,那腥味儿受不了。
倒是虾、海带、小个的鱼,没怪味,摊上一摆就抢光。”
“行。”
江奔宇眼神一沉,话里带着劲,“可我觉得人手还是不够。
眼下我不看重赚多少,够花就行。
我在意的是这条路。
咱就像条船,上船的人越多,船越稳,越能往远开。
你们得明白,这会儿搭进去的,往后翻着倍还回来。
说不定哪天,一天就能干出五百、五千、五万,五十万,甚至五千万。
都不是做梦。
你们按定好的计划走,七六到七八年那套,记住了,往死里低调。”
“明白,老大!”
林强军重重点了下头,把那些话咬碎了一样咽进肚子里。
江奔宇忽然问:“你刚才说供了一千多户,咱镇上真有这么多人?”
他眼里透着点琢磨劲儿,像是心里在算账。
“有!”
林强军来了劲头,手指挨个往下数。
“就说那些家属楼吧,一栋七层,两边都有楼梯,一层十户人家,一栋就是七十户。
家具厂那个大院呢,光这种楼就有五栋,还没算住在临时宿舍里的。
制衣厂那边,光工人就五六百,哪个工人背后没一家子人?你瞧着三乡镇好像不大,可事儿不少——砖瓦厂、水泥预制厂、农具厂、渔货厂、造船厂,还有一堆做竹活的厂,竹工艺、竹笠、竹器、竹编,再加上家具厂、卫生香厂、副食品厂、米粉厂、制衣厂、制鞋厂,十来个工厂呢!还有那些机关单位,我都觉得现在的摊子还不够大!”
他抬手在半空比了个圈,想让江奔宇看明白这地方到底有多大、能装下多少买卖。
江奔宇没接话,心里却暗暗感叹。
这沿海一带,真是处处冒热气儿,遍地都是机会。
每个角落都好像藏着能赚钱的门路。
他在心里扎了根——就在这儿,好好干下去。
正想着,张子豪小跑着回来了。
人还没站稳,气也没喘匀,脸上的笑却先跑了出来。
“老大,成了!”
他嗓子发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三坡码头那块地,归咱们了!一共一千二百多平!”
他把手里的文件攥得紧紧的,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么大?”
江奔宇眼睛一亮,惊讶里带着喜色。
“老大您放心!”
张子豪赶紧把话接上,“您看看这些证,公章、签字、红手印,一个不少,正儿八经的合法手续。
谁来了都不怕,咱能堂堂正正摆桌上给人看!”